十月初九,濠州城墙上架起了第一尊铁铳。
铳位选在南门城楼的东侧。
这是冯国用反复勘察后定下的位置。
视野开阔。
正对着城外最适合骑兵集结的平地。
射界覆盖南门和东南角,死死卡住元兵最可能进攻的路线。
木架子早换了。
换成了铸铁底座,铁箍死死箍在垛口后的条石上,后坐力再大也扯不裂。
铳口探出垛口一截。
从城下往上看,就是一根不起眼的黑铁管子,跟青砖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越站在铳位旁,手搭在铳管上。
管身晒了几个时辰的太阳,摸着温热,不烫手。
他往铳口里瞄了眼,内膛的油膜在阳光下泛着彩光。
孙铁柱现在每根铳管出厂前都要用菜籽油擦三遍。
第一遍除锈。
第二遍填毛孔。
第三遍形成油膜。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的工序,谁也没要求他这么干,但他就是这么干了。
“千户,啥时候再试射?”
孙铁柱蹲在铳座旁,手里拿着个扳手。
这也是李越画图让他打的新玩意,专拧铁箍上的螺栓。
他这几天就跟螺栓较上了劲。
这东西比铆钉好用多了。
拆装方便,拧多紧自己说了算。
“等第二尊架好。两尊一起试,试齐射。”
两天后,第二尊铁铳架上了南门城楼西侧。
两尊铳,形成了交叉射界。
第三尊,架在北门。
孙铁柱的铁模铸造法让产量翻了三倍。
短短八天,四尊合格的铁铳造了出来。
第四尊被李越安排在了东墙水门。
那个位置是冯国用的心病,水门结构薄弱,上次元兵的撞城车差点就撞开了铁栅栏。
现在有尊铁铳守着,冯国用说他晚上睡得踏实多了。
架好第四尊铳的那天傍晚,李越一个人上了南门城楼。
夕阳正沉向汴河对岸,河面碎了满层金光。
城墙上,收工的工匠三三两两蹲在垛口后啃干粮。
有人拿粗碗倒水喝,水从碗沿漏下,滴在滚烫的青砖上,滋的一声蒸成了白汽。
赵大锤蹲在远处啃窝头,嘴里含糊不清的吹着牛。
他说这铳是他看着千户亲手铸的,一炮就能把鞑子的投石车打成柴火垛。
旁边的人不信,他急了,窝头也不啃了,站起来用手比划。
李越在垛口坐下,背靠温热的青砖,把铁牌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转着。
千户。
营造。
四尊铁铳。
三万斤石灰。
一群跟着他拼命的工匠。
半个月前他还在为铁料和石灰发愁,现在,城墙上多了几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刘伯温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先修好四面墙。”
现在的四面墙,不只是修好了。
是长出了牙齿。
他的思绪飘回了现代。
设计院的格子间,凌晨三点的荧光灯,画不完的图,改不完的甲方需求。
那时候,他设计过的桥有人走,画过的楼有人住,也算有用。
但那种“有用”跟现在完全是两码事。
现在,是亲手把铁锭变成铳管,把石灰岩烧成灰浆。
是把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和匠人,变成一支有奔头的队伍。
这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扎实感,是画一百张图纸都换不来的。
但四尊铁铳,真不算什么。
元兵有八千。
历史上朱元璋和陈友谅鄱阳湖决战,火器都是以百为单位的。
四尊铳守一座城?
他心里也没底。
但他没得选。
在这个时代,要么造出扭转战局的家伙事儿,要么就等着被碾成渣。
王二牛的脑袋从垛口下的石阶冒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两个粗碗,碗里冒着热气,一步步走的很稳,眼睛却死死盯着碗。
这是他从炊事营顺来的。
一碗稀粥,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另一碗,尽然有半个咸鸭蛋。
“李大哥,吃饭。”
王二牛把碗往李越手里一塞,自己也坐了下来。
“俺刚才去炊事营,老军头说今晚加菜,有咸鸭蛋。俺说李大哥再城墙上没下来,他就多给了半个。这老军头以前可抠门了,现在听说李大哥造了打鞑子的大家伙,对你大方的很。”
李越接过碗,喝了口粥。
杂粮熬的,有麦仁,豆子和野菜,不好吃,但热乎。
他把咸鸭蛋掰成两半,递给王二牛一半。
王二牛推了下,没推掉,接了。
“李大哥,你说鞑子啥时候来?”
“快了,短则十天,长则二十天。”
“来了能守住不?”
“能。”
李越咬了口咸鸭蛋,蛋黄沙沙的,咸的他眯了下眼。
“上次三千人没铳都守住了,这次有铳,更守得住。”
王二牛嚼着鸭蛋,腮帮子鼓鼓的,含糊的说:
“俺信你。俺表哥说汤将军在帅帐里跟冯将军夸你,说你是老天爷送给濠州城的。俺表哥还说,你造那铳管子,一炮能把鞑子打成一团血雾。是真的不?”
“冯将军说的?”
李越差点被粥呛到。
冯国用那家伙,一本正经的,私下里吹牛倒是一套套的。
王二牛使劲点头。
“真的。俺表哥亲耳听见的。”
他又问,“千户,俺能学不?俺也想造铳。”
“你以前干什么的?”
“种地的。俺爹种地,俺爷爷也种地,俺全家都种地。”
“那就从认字开始。”
李越看着他。
“不认字,就看不懂图纸上的尺寸。看不懂尺寸,就造不了精密的零件。以后每晚收工,来找我或者钱木生,先从四则运算和识图开始。”
王二牛张大了嘴,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一根。
他手忙脚乱的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昏暗的天光下,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沮丧,满是李大哥竟肯亲自教他的震惊和狂喜。
天色全暗了。
城墙上的火把一盏盏亮起,从南门往东西两边延伸,在城墙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赵大锤他们吃完窝头,拍拍屁股继续去搬砖。
晚上干不了精细的砌筑活,但搬砖拌灰浆这些粗活借着火光还能干。
孙铁柱的铁匠铺里依旧叮叮当当。
他没在打铁钉,在车铁弹丸。
石弹丸打出去会碎,铁弹丸不会。
一颗铁弹丸穿透三层皮甲,还能再打进沙袋两尺深。
沙袋后面要是人,后果不用说。
李越把空碗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垛口。
汴河对岸的芦苇荡黑压压一片,风吹过,沙沙作响。
那个方向,一百二十里外,就是徐州。
元兵正在那里集结。
今天送回的最新军报说,徐州城外以经扎了四座元军大营。
马匹数量比上次明显增多。
多到每天光是喂马就要吃掉好几车草料,元兵不得不四处抢粮。
至少五千骑兵,外加三千步卒。
超过八千人了。
“这么多。”李越低声说了句。
“多不一定坏事。”
冯国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越回头,冯国用不知何时上了城楼,腰里挂刀,手里拎着个酒囊。
他把酒囊递过来,李越摆手,他就自顾自灌了一大口。
“兵越多,粮草消耗越大。鞑子从徐州到濠州,一百二十里,大军要走三天。八千人的队伍,辎重车能排出好几里远。他们走不快。”
“走不快,我们就多三天准备时间。”
“他们到了,人吃马嚼,徐州自己都缺粮,能供他们几天?”
冯国用抹了把嘴。
“他们拖不起,就得急攻。一急就容易出错。他们一出错,就是我们放铳的时候。”
他说完又灌了一口,把酒囊塞好挂回腰间,转身就往城楼下走。
没走几步又停下,侧过头。
“铳的事,干得不错。”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石阶下。
李越靠在垛口上,夜风吹得衣领直拍下巴。
冯国用说的没错,元兵拖不起。
可八千人急攻,就算出错,也会疯了一样涌上来。
城墙上四尊铁铳,一炷香能打三发,四尊就是十二发。
一轮齐射,倒下一排人。
元兵会退,会重整,然后会再冲上来。
铁铳再打,再倒一排。
他们还会冲吗?
冲到什么时候才会溃散?
死多少人,才会彻底崩溃?
他没有答案。
他在现代没打过仗,只画过图纸。
关于战争的一切,都是来到这个时代后现学的。
那天晚上他没下城墙。
他在铳位旁铺了捆干草,裹着外衣就躺下了。
头顶是十月的星空,银河从城楼正上方淌过。
火把烧到后半夜,最后一点火星被风吹散,成了青烟。
远处铁匠铺的锤声不紧不慢的响着。
孙铁柱又在熬夜,他说要给每尊铳多打三发铁弹丸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