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远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强压下心底的烦躁,语气沉了几分:“我在单位住集体宿舍,一间屋子好几个人,你带着孩子过来,连住处都没有。眼瞅着就要入冬,这大西北冰天雪地的,买煤炭生火一堆破事,你当是咱南方老家找个地方住下就行?”
电话那头的乡音裹着委屈:“可我跟娃天天想你。”
“再熬几个月就过年,到时我回去看你们。”胡志远语气敷衍。
哪知听到这话,听筒里传来呜呜的哭声:“志远,你是不是嫌我们是农村人,怕我们去了给你丢人?”
“别瞎琢磨。”他连忙放缓语气哄着,“我也是农村出身,我上大学的时候全靠你照顾爹娘,这份恩情我记着的,哪会嫌弃你?”
哭声弱了些,妻子仍带着质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胡志远顺着话劝道:“我正忙着向单位申请分房,等房子落实,我亲自回去接你们。你别胡思乱想,真闹得影响我工作,丢了这份工作,咱们全家都没指望了。”
“那可万万不行!”妻子急声说道:“你这份公家工作来得多不容易。”
“那就安心在家等着。”
“好,我听你的。”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
胡志远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可他心里清楚,这种话搪塞一次两次还行,时间长了,妻儿终究是躲不开的麻烦。
想到这里,他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紧皱起。
——
西北农大,闻老的办公室里。
闻老端坐桌前,神色肃穆,静静看着眼前的郎秋月。
她有心试探一下,这个破格录取的小姑娘,到底是仗着有才华一时冲动,还是心性沉稳,经得起打磨。
她可以压缓语气,屋内氛围瞬间沉了几分,十分郑重:“郎秋月,我恭喜你通过考试,成为我的特招生。但规矩我必须提前跟你说清楚,你还是要参加明年七月的全国高考,正式考入西北农大以后,才能落户建档、建立学籍。在这之前,你没有任何公费补贴,进入科研组担任实习研究员,也是无偿历练,没有实习工资,也不单独拨付科研经费。这些条件,你能不能接受?”
郎秋月没有迟疑,眼神澄澈坚定,直接回答:“闻老师,我能接受。”
“哦?”闻老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目光变得愈发深邃探究,“你倒是干脆,农科不比别的专业,可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光鲜靓丽。得每天下地,和农民一样风吹日晒又苦又累,更何况还分文没有。你年纪轻轻,能吃得了这份苦?”
郎秋月浅浅一笑,语气很诚恳。
“闻老师,我不是一时逞强,是真心想做农科,改民生。”
“那你展开说说。”闻老身子微微前倾,褪去了刚才的严肃,满脸认真。
“咱们国家以世界6.4%的陆地面积,养活了全球近20%的人口。千百年来,能吃饱穿暖是老百姓最朴素、最迫切的心愿。”
“而西域占了全国总面积的17.3%,看似辽阔广袤,可戈壁、荒漠就占了近43.25%,剩下的耕地中,盐碱化土地更是高达42%。这么算下来,整个西域真正能耕种的绿洲土地仅仅只有4.5%。”
“如果我们能改良西域的盐碱地,治理荒漠戈壁,优化土壤环境,或是培育出耐盐碱、耐干旱的优质种源,或者能够双管齐下,能在荒芜的土地之上,开发出更多的良田,种出更多的粮食,栽种更多的瓜果,就能有更多收获,产生更多的收益,就能切实解决百姓的生计难题。”
她目光清亮,眼底滚烫。
“能让更多人吃饱饭,过上安稳日子,这就是我学农科的初衷。别说只是一年半载没有工资经费,只要能留在项目组深耕,踏实做农科工作,哪怕更久的无偿付出,我都心甘情愿。”
郎秋月说的是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和最朴实无华的语言。
可是闻老却听得热血沸腾,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穷尽半生深耕农科,扎根西北,不求名利,不怕艰苦。
毕生所求,就是改良土地,振兴农业,造福百姓。
没想到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竟然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理想和坚守。
真是后继有人了。
闻老也不再试探,爽朗地笑道:“你以为,我真会让你白干活?要是让别人知道,我闻青兰的特招生连个工资都没有,那不是砸我招牌?”
郎秋月安静的听着。
闻老直接给出待遇:“你以实习研究员的身份入组,每月给你开五十块工资,以后转正,工资涨到六十块,额外再加二十块边疆补贴。”
郎秋月一怔,她实在没想到,闻老能给出这么好的待遇。
和从京都农大招来的田博宇相比,也仅仅只差二十块而已。
而她,连西北农大的学籍都没有。
她连忙起身鞠躬:“闻老师,谢谢您,给我这么好的待遇。”
闻老把她按回座位,神色一下严肃起来,不讲半分情面:“但丑话说在前面,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要只会空谈理想,不干事实的人。”
“我给你资源,给你待遇,你就得拿出实打实的成绩。咱们以半年为期限,明年三月我要看到成果。”
“到时候,你培育的种子要是无法通过戈壁、盐碱地的土壤适配试验,达不到落地播种的标准,那就说明你空有想法,没有实力。”
闻老目光锐利,直直看向郎秋月。
郎秋月接着铿锵有力地说道:“真到那时候,不用您多说,我自己卷铺盖离开科研组,一切待遇资格全部作废!”
“好,一言为定!”闻老看着郎秋月。
真欣赏这个小姑娘的才华和性情,越看越喜欢。
办完所有入学、入组手续,郎秋月辞别闻老,第一件事就是申请了校内宿舍。
接下来,她要全身心投入种子土壤适配试验,如果在南山营区和农大校园之间来回跑,实在太浪费时间精力。
住进校内,校园有食堂,后门就挨着农科院。
住着方便,才能安心做研究。
农科院实验室虽然有各类土壤样本,但是为了稳妥,郎秋月还是决定,赶在大雪封地之前,自己多跑几个地方,采集足量的戈壁、荒漠、不同程度盐碱地的原生土壤,为后续实验筑牢基础。
而现在已经临近中秋节,留给她的时间很紧迫。
办好宿舍入住手续,她推门走进寝室。
屋内暂时没有其他人,郎秋月趁着没人,赶紧从空间里取出生活用品。
铺好床单被褥,摆好搪瓷脸盆、毛巾、洗漱物品,简单收拾妥当房间。
一通忙碌下来,她抽空抬腕看了看表,心头顿时一沉。
晚了!
已经错过了回营区的最后一趟班车。
看来,没有时间和周围邻居打声招呼,今晚就得住在大学宿舍了。
她本想在空间里留张字条,跟高崇安说一声自己留宿校内的事。
可前因后果太过繁杂,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明白。
何况高崇安正在外执行重要任务,犯不着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扰他。
索性,什么都没说。
没想到,因此,惹来了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