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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气剩半更,胖爷来接班

    第七根青石桩晃得越发厉害,桩身下头的黑水一层层往上拱,水底有东西顶着门缝往外钻。

    红绳已经断了七八根,剩下的几根吊在桩上,被水气扯得笔直,绳皮渗着黑水。

    袁大嘴趴在桩边,两只手扣着听水盅,手背上全是泥,指缝里还夹着血。

    盅底那枚小聋子铜钱烫得发白,铜孔里的香灰又少了半截,边缘那道裂纹也长了些。

    陈无量用铜棒撑着身子,胸口起伏得厉害,嗓子里压着血腥气。

    “袁大嘴,能压多久?”

    袁大嘴没抬头,脸贴着泥水,喘出来的气都带着水腥味。

    “你问我,还是问阎王爷?”

    “问你。”

    “那就好办。”

    袁大嘴咧了咧嘴,牙缝里全是血。

    “半更往上。”

    马九乙抹掉嘴边黑血,靠着赊刀才站稳。

    “往下呢?”

    “往下就别打听了,听着晦气。”

    竹姑扶着几个孩子往后退,竹杖在泥里戳出一排湿坑。

    “陈掌柜,镇民怎么撤?”

    陈无量抬眼扫过香灰线,铜棒往岸边一点。

    “沿香灰线走,脚别沾水,旧鞋灯都带上。”

    挑担男人立刻扯着嗓子喊,嗓音发哑,手还护着身后的娃。

    “都听见没有?孩子在中间,大人在外圈,手别松。”

    老妇人抱着小草鞋,手指抖得草绳都快攥断。

    “阿巧的呢?”

    陈无量看向河边,小草鞋还在岸边,草芯上的白气弱得快压不住水风。

    “带草绳,先跟人走。”

    老妇人点点头,把草绳塞进怀里,又用衣襟裹紧。

    袁大嘴忽然闷哼,肩膀往下一沉,听水盅里传出细碎水声。

    那水声绕了几圈,竟变成一个老人的嗓音。

    “大嘴。”

    袁大嘴脸上的肉抽了抽,手指扣得更紧。

    陈无量看过去,铜棒在泥里压出一道浅沟。

    “听见什么?”

    袁大嘴低着头,鼻血滴进泥里。

    “没什么。”

    盅里又响了一声,拖着气,听着又冷又湿。

    “大嘴,师父疼。”

    袁大嘴咬紧牙,腮帮子鼓了一下。

    袁听河的声音从盅底钻出来,带着断断续续的喘。

    “大嘴,松手,师父在下面,拉我上去。”

    陈无量当场开口。

    “假的。”

    袁大嘴骂了一句,声音含着血沫。

    “我知道。”

    盅里那声音又换了口气,像贴着耳根说话。

    “你小时候偷吃供桌上的肉,师父没打你。”

    袁大嘴的呼吸重了,胸口贴着青石桩一起起伏。

    “老陈。”

    “嗯。”

    “它连这个都知道。”

    陈无量把铜棒点在第七桩旁,掌心的柳印被水气冲得发热。

    “知道才更假,真袁听河第一句肯定骂你丢人,第二句让你滚远点,第三句才问肉好不好吃。”

    袁大嘴低头笑了笑,血从鼻尖滴到盅沿上。

    “这倒是。”

    盅里的声音立刻阴了下去,水声夹着旧门啃桩的闷响。

    “大嘴,你守不住,你从小怕水,怕黑,怕下河洞,师父替你守了这么多年,你还要师父再死一次?”

    袁大嘴的手松了半寸,第七桩底下的黑水顶起一圈水泡。

    陈无量喝了一声。

    “袁大嘴。”

    袁大嘴又把听水盅压回去,牙缝里挤出话。

    “胖爷在呢。”

    竹姑急得往前跨了半步,又被香灰线逼住。

    “他脸上出血了。”

    袁大嘴鼻血淌到嘴角,偏还要贫。

    “别嚷嚷,胖爷血多,放点不碍事。”

    马九乙靠着赊刀站起来,后颈残钩处的血又湿了一片衣领。

    “袁听河残气要散了。”

    袁大嘴这回没骂他,只低头看着听水盅底。

    盅里有点青白气,飘在水声中,亮一下,暗一下,眼看就要熄。

    袁大嘴低声道:“老头子,你真要走了?”

    盅底没有回话,只有旧门在底下啃桩,咬得人耳根发疼。

    过了一会儿,盅底蹦出一个沙哑的字。

    “蠢。”

    袁大嘴眼圈发红,嘴上却咧开了。

    “骂得对,是我师父。”

    陈无量没接话,只把铜棒压在第七桩旁,棒头上的黑水顺着青石往下流。

    袁大嘴抬头看他,满脸泥水血污,偏还带着那点混账劲儿。

    “老陈,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挺没出息?”

    陈无量道:“是。”

    袁大嘴愣了一下,差点让血呛着。

    “你不能客气两句?”

    “没空。”

    “行。”

    袁大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唾沫落进泥里,立刻被黑水卷散。

    “胖爷怕死,怕饿,怕没钱,怕下水,怕你让我垫饭钱。”

    陈无量道:“最后一条合情合理。”

    “可老头子教过我,探灵门的耳朵,听见水里有人喊救命,不能装聋。”

    袁大嘴一手按盅,一手扯开衣襟,粗布衣服被他撕开半边。

    他露出胖得晃人的胸口,泥水和血糊在皮肉上,平日里这画面够人笑半天,可这会儿岸上没人笑得出来。

    陈无量皱眉。

    “你要干什么?”

    袁大嘴把听水盅从桩上挪起半寸,又贴到自己胸口。

    “探灵门旧规,师父封水,徒弟接耳,耳朵接不上,就拿身子补。”

    马九乙脸色变了,赊刀在掌心里打了个滑。

    “活人接气口,门声会钻心。”

    袁大嘴道:“你天机门会算账,探灵门也有赔本买卖。”

    陈无量伸手要拦,指尖已经碰到袁大嘴肩上的泥。

    袁大嘴看着他,眼底血丝密密麻麻。

    “老陈,你别拦。”

    陈无量的手停在半空,喉咙里压着一口血,半晌没落下去。

    袁大嘴嘿嘿一笑,血顺着牙缝流出来。

    “你要是拦我,我回头涨你饭钱。”

    陈无量把手收回,铜棒压回泥里。

    “撑不住就说。”

    “说了你能替?”

    “能。”

    “算了。”

    袁大嘴把听水盅扣在胸口,整个人趴上第七桩。

    “你嗓子都快成破锣了,别抢胖爷风头。”

    他把胸口压在桩顶,双臂抱住青石桩,肥厚的胳膊上青筋浮起来。

    听水盅夹在他胸口和石桩之间,盅口贴着皮肉,传出闷闷的水响。

    第七气口的门声当场钻进他身体,袁大嘴张嘴吐血,肩背高高顶起,又被他硬压回去。

    镇民全看傻了,连抱孩子的手都忘了换。

    洗衣妇人抱着候补十三男童,嘴唇发抖。

    “袁爷……”

    袁大嘴抬起半张脸,泥水从下巴往下淌。

    “别叫爷,显老,叫胖爷。”

    盅里传来一阵尖声,水声乱得叫人头皮发麻。

    “大嘴,下来。”

    “大嘴,你会死。”

    “大嘴,师父在水里冷。”

    袁大嘴闭上眼,额头贴着青石桩。

    “老头子,别装了,你真要骂我,就骂我没出息。”

    他喘了两口,胸口的盅沿已经压进肉里。

    “你要是真在下面冷,等胖爷活着上去,给你烧三斤肥肉。”

    水底黑气聚成一根水柱,从第七桩后头冲向他后心。

    竹姑惊呼:“后面!”

    陈无量提铜棒要动,脚下发虚,膝盖差点跪进泥里。

    马九乙撑刀去拦,可距离还差三步,刀尖只划开一片黑水。

    袁大嘴没有回头,他双手把听水盅扣得更紧,胸口的血被盅沿压出一圈红印。

    “探灵门袁大嘴,接第七气口。”

    水柱刺到他后心前,听水盅亮出一圈水光。

    砰。

    黑水柱被震散,化成漫天泥雨,落了众人满头满脸。

    袁大嘴趴在桩上,七窍都在流血,嘴却还咧着。

    “老头子,你这气口,胖爷今天接定了。”

    第七桩的晃动慢慢缓下来,断掉的红绳沉进水里,青石桩上浮出新的水纹,沿着袁大嘴胸口那圈血印往下爬。

    陈无量看着他,手里的铜棒握得发紧。

    “活着没有?”

    袁大嘴费劲竖起一根手指。

    “加肉。”

    陈无量道:“加半片。”

    袁大嘴骂不动了,只翻了个白眼,嘴角还挂着血。

    马九乙松了口气,还没站稳,水面又传来一排棺响。

    三十七口活棺失了旧账压制,也没了沈渡牵线,此刻全浮起来,棺身上挂着水草和黑泥。

    棺盖一口接一口掀开,水声贴着岸边滚来。

    惨白的水印手臂从棺缝里伸出,朝岸边香灰线摸去,指尖拖着黑水。

    最前头那只手,摸向虎头鞋灯。

    候补十三男童脚踝上的黑色十三印跟着亮了一下,孩子疼得缩进洗衣妇人怀里。

    竹姑握紧竹杖,手心全是泥和汗。

    “陈掌柜,棺上岸了。”

    陈无量提起铜棒,看向那一排黑棺,血沫被他咽回去,喉口半月扣烫得发红。

    “那就把它们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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