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的车停在某三甲公立医院国际部住院楼下,熄了火。
住院部的走廊很长,灯光白惨惨的,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药剂气息,从走廊深处涌过来。
叶玄走到三楼心内科单人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林明月半躺在病床上,左侧是陪护床。
她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
头发散在肩膀上,乌黑浓密,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她的五官是明艳大气的,高挺的鼻梁,饱满的额头,眼尾微微上挑。
即使病着,即使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那张脸依然美得咄咄逼人。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水,旁边是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果肉已经氧化成了浅褐色。
“玄哥,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她撑着坐直了一些,动作很慢,手按着胸口的位置,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即使这样吃力的动作,她做起来依然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病号服在她身上也不显得狼狈。
叶玄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金属的,发出吱呀一声。“医生怎么说?”他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苍白的嘴唇移到她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
“说是心肌炎复发。”林明月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微弱,“过度劳累。需要住院三天。”
门口传来叩门声。
主治医生走进来,四十多岁的女人,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
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翻了翻,抬起头看着叶玄:“你是患者的家属?”
叶玄刚要开口,医生已经继续说下去了:“患者这次心肌炎复发,情况比预想的要严重一些。
需要住院三天,同时静脉输注丙种免疫球蛋白。”
她合上病历,“这三天需要家属全程陪护,可以轮值换岗,一天只能来一位。
患者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晚上的点滴需要人看着。
明天上午去做心超,Holter今天背好了,次日出结果。
以后出院了,也要定期来医院复诊输液,至少持续三个月……”
叶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看了一眼林明月,她低着头,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揪着。
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心电监护仪发出细微的滴滴声。
叶玄看着那个小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忽然开口:“你爸妈他们呢?怎么没过来?”
林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手指还在揪床单,揪了很久才松开。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我爸妈年纪大了,熬不了夜。”
她顿了一下,无奈道,“他们……也有自己的事。公司那边也离不开人。
我这老毛病,就不麻烦他们了。
我也没什么朋友,想来想去,只能找你了,不会打扰到你工作吧?”
叶玄看着她,“不会”。
她没有抬头,但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被风刮过。
“本来以为自己一个人能处理。挂号、看诊、办住院,都还好。没想到住院这么麻烦。”
她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我想削个苹果,削到一半护士来扎针,就放那儿了。现在也啃不动了。”
她说着笑了一下,落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单薄。
叶玄沉默了片刻。“我给你找个护工。”他说着拿出手机。
林明月的眼泪恰到好处就掉了下来。
护工来了,他就走了。
他走了,这出苦肉戏就白演了。
“现在的护工……不好找。”“我之前住院的时候请过一个,半夜我点滴输完了,按了铃她都睡得死死的。
对我态度也不好,我不想受这个气。”
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我怕……再遇到那样的。”
她在等。
等他心软。
她知道他会。
小时候也是这样。
她想让他等等自己,就故意哎呀一声摔倒了,他就会停下来等她。
她走不动了,他帮她背书包。
他从来不会扔下她不管。
叶玄看着她。
她侧过脸,面朝窗户的方向,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鼻尖红红的。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叶玄把手机放下了。“一晚。”他说。“我先陪你一晚。明天再给你安排人。”
林明月转过头看着他。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在心里轻轻吁出一口气。
一晚上可以发生很多事。
可以聊天,可以回忆过去,可以在他面前咳嗽、捂着胸口、让他帮她倒水、帮她叫护士。
她知道怎么让人心疼,她知道怎么让人走不掉。
明天?
明天再说。
她垂下眼睛,用手背轻轻按了按眼角。“谢谢你,玄哥,从小到大,只有你对我最好。”声音柔柔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补充道:“就今晚。明天你就忙你的,我……我再想办法。”语气真诚、懂事、不给人压力。
她知道这样说,他反而不会走。
因为他就是那种人,你越说不麻烦,他越觉得应该留下来。
叶玄把椅子拉近了一些,坐下来。
金属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累了就先休息会儿吧。”他说。
林明月“嗯”了一声,慢慢躺下去。
被子拉到胸口,手搭在被面上,留置针的那只手放在外面。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的。
林明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叶玄的侧脸。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玄哥。”她轻声叫了一句。
他没有睁眼。“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住院那次吗?你也是这么坐在旁边,一整晚没走。”
叶玄沉默了一下。“记得。”
林明月没有再说话。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一点。
他记得。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又一遍。
记忆是最牢固的绳子,只要他还记得从前,她就还有机会。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有这样的感情基础在,不怕没有新的进展。
叶玄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掏出手机拨了小赵的号码。
“赵宇,你联系一下林明月的父母。她住院了,心肌炎复发,需要人陪护。”
电话那头小赵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林宗荣和邝翡茹?”
“对。让他们过来。”
叶玄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姜媛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微信列表里,没有小红点。
她没有找他。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回病房,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机给姜媛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有事,不回去了。”
林明月偷偷睁开一点眼缝,看到他在发消息。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她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发吧。
发完了他还是坐在这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病房里的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板上。
小赵的电话很快回了过来。“叶总,林宗荣说这两天工厂有事走不开,忙完就过来。
邝翡茹说她在珠宝展,也过不来。”他顿了一下,“他们都拜托您帮忙照顾。”
叶玄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林明月刚才说的话。
“他们也有自己的事。”她说得没错。
他闭了闭眼。“知道了。”
挂断电话。
他不知道的是,前一天晚上,林明月是在父母家的客厅里发了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