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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秋雨梧桐,玉碎余音

    长安的盛夏,终究是仓皇地逃了。几场连绵的秋雨过后,宫墙内外的梧桐,叶尖便开始泛黄,风一过,便打着旋儿,扑簌簌地落,在湿漉漉的金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被往来宫人匆忙的脚步碾过,无声地嵌入砖缝,很快又与新的落叶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空气里那股灼人的燥热与未曾散尽的、属于“血罗刹”的腥甜焦糊气息,也被秋雨洗去大半,只余下泥土的潮润、草木衰败的微涩,与一种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萧索。

    两仪殿的政务,并未因秋意渐浓而有半分停歇。西域使团带回的、染着血与冰的真相,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帝国最高层的决策圈中,激起了持续而深沉的波澜。明发天下、痛斥“前隋余孽勾结妖人害国”的诏书早已颁下,檄文写得慷慨激昂,将“玄蛛”钉在了勾结外寇、戕害生灵、图谋不轨的叛逆柱上,却也坐实了“邪教”与“前朝”的联系,在朝野间引发了新一轮的暗流与猜测。对安西、北庭的增兵与物资调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进行着,通往陇右河西的官道上,尘土几乎未曾落定。而针对西突厥、昭武九姓的外交施压与暗中侦察,也已通过鸿胪寺与百骑司的渠道,悄然展开。

    然而,所有这些****之下的长安城,却呈现出一种外松内紧、疲惫而警惕的奇异状态。市井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商旅行人穿梭,东西两市重新开张,酒楼茶肆也有了说书人拍响惊堂木的声音,讲的却多是“秦大将军雪域诛妖”、“陛下天威镇邪祟”之类的段子,半是振奋,半是后怕。各坊里正依旧每日领着坊丁,敲着梆子,提醒百姓注意门户,留意生人,夜间提前宵禁。太医署与各坊医馆门前,领取“清心解毒汤”的长队依旧排着,只是人数少了许多。那些被毒雾侵蚀过的墙壁,顽固的暗红污渍仍在,成了这场无妄之灾最沉默的见证。

    立政殿内,药香似乎已成了空气的一部分。长孙皇后(林辰) 的身体,在周明渠的精心调理与他自身顽强的求生意志下,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他可以起身在殿内短时间走动,处理一些必须由皇后过目的、关于后宫用度、低位妃嫔请安、以及皇子公主们琐事的简单文书,精神好些时,也能与前来问安的命妇、宗亲女眷略作交谈。然而,那场大病与强行催发潜能的后遗症,终究是伤及了根本。他依旧消瘦得厉害,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稍微劳神或受了些风,便易咳嗽、心悸,夜里也睡不踏实,多梦易醒。周明渠私下对皇帝坦言,皇后凤体,恐已落下了病根,需得长期静养,切忌忧思劳碌,方能保得平安。

    李世民几乎每日必至立政殿,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晚膳后,少则片刻,多则半个时辰。他不与皇后多谈烦心朝务,只问饮食起居,说些儿女趣事,或静静地陪他坐一会儿,握着他微凉的手,看着窗外的落叶,说些“天凉了,记得添衣”、“御花园的菊花开了,等你再好些,朕陪你去看”之类的家常话。帝王的温情,在秋日的萧瑟与皇后病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沉重。

    这日午后,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廊下的芭蕉,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声响。长孙皇后(林辰) 刚服了药,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衾,手中拿着一卷近日尚宫局呈报的、关于今冬宫中炭例预支的册子,目光却有些飘忽,并未真的看进去。他望着窗外雨丝连绵,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西域,飘向了那片被冰雪覆盖的绝域,与那座幽深诡谲的“圣殿”。

    秦琼的伤势,据前日李靖禀报,已稳定下来,正在安西都护府静养,然内伤颇重,恐需将养数月。侯君集被护送回潞国公府后,一直昏迷不醒,周明渠每隔三日便去诊视一次,言其体内那股阴寒邪气异常顽固,虽被金针药力暂时压制,未曾继续侵蚀心脉,但亦无法驱散,侯君集本人神魂似乎也陷入某种深沉的封闭状态,对外界全无反应,如同活死人。潞国夫人李氏几乎哭瞎了眼,整日守在病榻前,人迅速地衰败下去。

    那枚被秦琼拼死带回的“血色冰晶”碎屑,被妥善封存于两仪殿地下密室。周明渠与召集的数位对金石、丹药乃至方术有所研究的老臣、道士,连日研究,除了确定其蕴含的阴寒邪力极为精纯诡异、非人间常物外,对如何利用或克制,依旧茫无头绪。倒是前隋秘档的勘验,在长孙无忌的主持下,有了些进展,从中梳理出了几条可能与当朝某些官员、世家有间接关联的线索,正在暗中核实,然牵涉前朝旧事,年代久远,取证困难,进展缓慢。

    派遣精锐小队潜入西域袭扰侦察的计划,李靖已初步拟定人选与方略,正在秘密筹备。然帕米尔天险,加上“圣殿”经此一挫,必然戒备森严,此行之艰险,可想而知。

    所有这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帝国上空,也沉甸甸地压在长孙皇后(林辰) 的心头。他知道,皇帝肩上的担子更重,面对的局势更复杂。他渴望自己能尽快好起来,真正为皇帝分忧,而非像现在这般,只能困于病榻,徒劳地担忧。

    “娘娘,” 青鸾轻手轻脚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犹自冒着热气的燕窝粥,“御膳房刚送来的,周太医嘱咐,娘娘午后需用些温补之物。”

    长孙皇后(林辰) 回过神来,微微颔首。青鸾将粥碗放在榻边小几上,又为他身后垫了个软枕。他舀起一勺,慢慢地喝着,温热的粥滑入喉中,带来些许暖意。

    “陛下今日可会过来?” 他随口问。

    “王内侍方才遣人来传话,说陛下午后要召见新任的安西都护府司马,商议边务,晚膳前怕是不得空。晚膳后若无紧急政务,陛下会过来。” 青鸾答道。

    长孙皇后(林辰) 点点头,不再说话。窗外雨声潺潺,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偶尔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就在这时,殿外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梅”回来了。她身上带着室外秋雨的湿气,脸上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快步走到榻前,先看了一眼青鸾。

    长孙皇后(林辰) 会意,对青鸾道:“你先下去吧,本宫与‘梅’说几句话。”

    “是。” 青鸾乖巧地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梅”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潞国公府那边,有异动。”

    “侯涛?” 长孙皇后(林辰) 心头一紧。自上次玉佩无故碎裂、内现血纹后,他对侯涛的状况一直格外留意。

    “不止侯小公子。” “梅”声音压得更低,“是潞国夫人李氏。她今日一早,瞒着府中护卫与丫鬟,只带了一个心腹老嬷嬷,乘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帷小车,悄悄出了府,并未往宫中或任何相熟命妇府邸去,而是……直奔城南的‘大总持寺’。”

    大总持寺?长孙皇后(林辰) 眉头微蹙。此寺并非长安最负盛名的寺庙,但以其藏经丰富、且常有西域番僧挂单讲经而闻名。自“玄蛛”事发、宫中大火后,皇帝下旨清查各寺,大总持寺亦在清查之列,然并未发现明显与“玄蛛”勾结的证据,只是遣散了几名来历不明的番僧。潞国夫人此时偷偷前往,所为何事?

    “她去见了何人?” 他问。

    “寺中眼线回报,潞国夫人入寺后,直接去了后山一处极为僻静的、单独划出给一位从于阗来的老番僧‘寂灭法师’清修的竹舍。那老番僧年逾古稀,深居简出,平日只与寺中住持探讨佛法,鲜少见外客。潞国夫人在竹舍内停留了约半个时辰,出来时,眼睛红肿,似是哭过,手中多了一个用灰布包裹的小小包袱,神色仓皇,很快便乘车离去。”“梅”禀道,“那眼线设法靠近竹舍,隐约听到潞国夫人泣求‘救救涛儿’、‘那东西又作祟了’等语,那老番僧声音低哑,听不真切,只最后似乎说了句‘此乃宿业,强求不得,或可暂镇’。”

    宿业?暂镇?那“东西”又作祟了?是指侯涛体内残留的阴寒邪气,还是……那枚碎裂的玉佩,抑或别的什么?

    “可曾看清那包袱中是何物?” 长孙皇后(林辰) 追问。

    “离得远,未曾看清。但眼线言,那包袱不大,形状似乎是个……匣子。”“梅”答道,“潞国夫人回府后,将自己关在房中许久,不许人打扰。后来,侯小公子房中伺候的丫鬟隐约听到,夫人似乎在房中低声诵经,又似在……哭泣。”

    长孙皇后(林辰) 心中疑窦丛生。潞国夫人显然在暗中寻求佛门帮助,试图解决侯涛身上的“问题”。她不相信,或者说不再完全相信朝廷的太医署?还是她觉得太医署的手段,对付不了那“邪异”之物?那位于阗来的“寂灭法师”,是否真的通晓某些克制邪异之法?他给的那个“匣子”,又是何物?

    “加派人手,盯紧潞国公府,尤其是潞国夫人与侯涛的动向。那个‘寂灭法师’,也暗中查访其底细。但切记,勿要惊动他们。” 长孙皇后(林辰) 吩咐道。侯涛身上的秘密,或许关乎“玄蛛”对“宿慧者”的图谋,甚至可能与那“血色冰晶”有关,绝不能掉以轻心。

    “奴婢明白。”“梅”领命,又道,“还有一事。娘娘让留意沈尚服那边,百骑司加紧了审讯与监控。沈尚服依旧昏迷,然其脉象……据轮值太医言,近日似乎有些微变化,体内那股阴寒之气,偶尔会有些许躁动,但又很快平复,难以捉摸。另外,在其枕下,发现了一小撮……颜色暗红、似是香灰,却又带着腥气的粉末,已送去给周太医查验。”

    沈尚服体内的阴寒之气会“躁动”?枕下有诡异粉末?难道她的昏迷,并非完全被动,或者,其体内那“东西”,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长孙皇后(林辰) 只觉得这秋雨带来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些。长安城的表面之下,潜流不仅未曾平息,反而因为西域“圣殿”受挫、各方势力重新调整,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知道了。沈尚服那边,继续盯紧,有任何细微变化,立刻来报。那粉末的查验结果,也第一时间告知本宫。” 他沉声道。

    “是。”

    “梅”退下后,长孙皇后(林辰) 独坐榻上,望着窗外绵绵的秋雨,再无半分睡意。他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雨幕的遮掩下,悄然滋生、酝酿。潞国夫人的秘密求助,沈尚服体内气息的微妙变化,西域“圣殿”虽受挫但核心未损,朝中潜藏的前朝暗线……还有那始终未曾现身、却似乎洞悉一切的“大祭司”……

    敌人并未远去,只是暂时潜入了更深的黑暗。而新一轮的较量,或许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他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心脏在单薄的胸腔内,平稳而微弱地跳动着。这具身体,还能支撑多久?还能在未来的风雨中,陪伴那人走多远?

    不,不能想这些。他必须好起来,必须尽快恢复力量。不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守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心神,重新拿起那卷炭例册子,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枯燥的数字与名目上去。眼下,他能做的,便是处理好这些力所能及的宫务,不让皇帝为后宫之事分心,同时,暗中留意一切可能的线索,为未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雨,依旧在下。敲打着琉璃瓦,敲打着梧桐叶,也敲打着这座经历劫难、正在艰难恢复生机的帝都,与深宫之中,那颗始终未曾松懈的、警惕而坚韧的心。

    就在长孙皇后(林辰) 于秋雨中心事重重之时,两仪殿内,李世民刚刚结束与安西都护府司马的密谈。新任司马是李靖举荐的、曾在西域征战多年、熟悉地理胡情的老将,名唤张世贵。君臣二人对着巨大的西域舆图,商议了许久关于增兵布防、侦察“圣殿”外围、以及如何与西域当地势力接触的细节。

    送走张世贵,李世民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帕米尔那片被标注为“绝域、疑有妖巢”的空白区域。秦琼带回的消息,让他对那片雪域的凶险与敌人的诡异,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派小队潜入袭扰是必要之举,但想要彻底铲除“圣殿”,擒杀“大祭司”,恐怕非一场大战不能解决。然而,劳师远征,深入绝域,补给困难,气候恶劣,更有邪术守卫,成功的把握能有几何?若战事不利,甚至大军折损,对刚刚经历“血罗刹”之乱、元气未复的大唐而言,将是雪上加霜。

    更让他忧心的是朝中。前隋秘档的勘验,已隐隐牵出数位背景复杂的官员,虽无确凿通敌证据,但其家族与前朝的千丝万缕联系,足以让人心生警惕。这些人,如今在朝中或身居要职,或门生故旧遍布,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在此时对西域用兵,朝中反对之声必然不小,若再有人暗中掣肘,甚至与“玄蛛”内外呼应……

    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皇帝,当得是真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这来自历史阴影与域外邪魔的暗箭,更是防不胜防。

    “陛下,” 王德悄步上前,低声道,“申时了,可要传膳?还是……先去立政殿看看皇后娘娘?”

    提到皇后,李世民冷硬的神色才稍稍柔和了些。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歇的雨势,道:“去立政殿吧。朕与皇后一同用膳。”

    “是。”

    御辇在湿漉漉的宫道上缓缓而行,秋雨洗过的天空,露出一角难得的、水洗般的湛蓝,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给巍峨的宫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然而,这短暂的明媚,却无法驱散李世民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

    他想起皇后苍白却依旧沉静的容颜,想起他偶尔望向自己时,眼中那无需言说的理解与支持。观音婢,你若能一直这般陪着朕,该多好。朕真想将这天下所有的风雨,都替你挡了。

    御辇在立政殿前停下。李世民挥退仪仗,只带王德一人,步入殿中。殿内已点了灯,温暖的烛光驱散了秋雨的寒湿,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果香,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皇后已从软榻上起身,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色常服,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正坐在临窗的案前,就着灯光,翻阅着那卷炭例册子。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侧脸清瘦柔和的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沉静。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皇帝,眼中自然而然地漾开一丝笑意,放下册子,欲起身行礼。

    “免了。” 李世民快走几步,上前扶住他,顺势在他身旁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入手依旧微凉,但比前些时日,似乎有了点暖意。“在看什么?可还劳神?”

    “不过是些炭例琐事,不费神。” 长孙皇后(林辰) 温声道,任由他握着手,“陛下忙完了?可用过膳了?”

    “尚未。朕来陪你一同用。” 李世民道,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今日气色似乎好些了?咳嗽可还厉害?”

    “好多了,周太医的药很是对症,午后又用了燕窝粥,觉得身上有些力气了。” 长孙皇后(林辰) 答道,不欲皇帝过多担忧,“陛下今日召见安西司马,可是西域那边……”

    “嗯,商议些防务细节。” 李世民不欲多谈烦心事,打断他,转而道,“晚膳想用些什么?朕让他们做些清淡滋补的。”

    帝后二人正说着话,青鸾已指挥着宫人摆上了晚膳。菜式不多,但皆精致清爽,以汤羹、蒸菜为主,适合皇后病体。李世民亲自为皇后布菜,又盛了碗鸡汤,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下,自己才动筷。

    饭毕,宫人撤去残席,奉上清茶。李世民挥手屏退左右,只留王德在殿外守着。

    “观音婢,” 李世民握着皇后的手,沉吟片刻,缓缓道,“今日潞国夫人……去了大总持寺,见了位从于阗来的老番僧。”

    长孙皇后(林辰) 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哦?潞国夫人是去祈福?还是……”

    “似是因侯涛之事。” 李世民目光深邃,“她向那番僧泣求,言侯涛身上‘那东西又作祟了’。番僧给了她一个匣子,说是‘或可暂镇’。此事,皇后可知?”

    原来皇帝也知道了。长孙皇后(林辰) 并不意外,百骑司的眼线,本就是皇帝最锐利的耳目。他轻轻点头:“‘梅’午后与臣妾提了一句。臣妾已让她加派人手留意。陛下,侯涛体内邪气未清,潞国夫人爱子心切,寻些方外之人求助,也是常情。只是那番僧的底细,所赠之物的效用,还需谨慎查验。”

    “朕已命王德去查那‘寂灭法师’的来历。” 李世民沉声道,“侯涛身系‘玄蛛’标记,其体内邪气又与那‘血色冰晶’同源,此事绝非寻常病症。潞国夫人暗中求助番僧,其情可悯,然亦可能被不轨之人利用,或……无意中泄露了什么。不得不防。”

    长孙皇后(林辰) 深以为然:“陛下所虑极是。只是,若那番僧真有些克制邪气的法门,或可借此机会,探究一二。或许,对厘清‘玄蛛’邪术根源,有所帮助。”

    “嗯。朕会让他们见机行事。” 李世民颔首,随即又想起一事,“还有沈尚服。据太医禀报,她体内阴寒之气近日偶有躁动,枕下还发现了不明粉末。皇后以为,这是何故?”

    长孙皇后(林辰) 心中那不安的感觉更重了。沈尚服、侯涛,这两个与“玄蛛”核心秘密似乎都有牵扯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异动”,这仅仅是巧合吗?

    “臣妾亦不知。” 他摇头,语气凝重,“然沈尚服昏迷日久,突然有变,恐非吉兆。其枕下粉末,需尽快查明是何物。臣妾担心,是否‘玄蛛’余孽,或与其关联之人,仍在暗中活动,甚至……试图唤醒或控制沈尚服?”

    这个推测极为大胆,也极为危险。李世民眼神骤然锐利:“皇后是怀疑,宫中仍有其内应,且就在沈尚服附近?”

    “臣妾不敢妄断。然非常之时,多一份小心,总无大错。” 长孙皇后(林辰) 道,“沈尚服所知秘密甚多,其本身亦可能牵扯前朝。若能醒来,或可提供关键线索。然若其醒来……却已被他人控制,或神智有失,反成祸患。”

    这便是最棘手之处。沈尚服是重要的线索,也可能是危险的变数。

    李世民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朕会让周明渠与百骑司,再加倍小心。沈尚服那边,一应饮食医药,皆需经过三道以上查验,看守之人,亦要再三甄别。至于其体内异动与那粉末……尽快查明。”

    他顿了顿,看向皇后,眼中带着深深的疼惜与一丝无奈:“你看,即便你病着,这宫中朝中的烦扰,也总要绕到你这里来。朕真希望,你能好好将养,什么都不必操心。”

    长孙皇后(林辰) 微微一笑,将另一只手也覆在皇帝的手背上:“陛下为天下操心,臣妾为陛下、为这宫中安宁操心,本是分内之事。只是臣妾如今力有不逮,许多事,还需陛下多费神。”

    “分内之事……” 李世民重复着这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的皇后,似乎总是这般,将一切重担,都默默视作“分内”,无论身体如何,心神从未真正放松。这份坚韧与担当,让他心疼,亦让他无比珍惜。

    “你放心,有朕在。” 他用力握了握皇后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你只需安心养病。待你好些,朕陪你去看菊花,听说今年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极好,有几种罕见的绿菊,你定会喜欢。”

    “好,臣妾等着。” 长孙皇后(林辰) 含笑应下,心中却知,看菊花的日子,恐怕还远。眼前的迷雾与暗流,远比御花园的秋色,更加紧迫,也更加深邃。

    秋雨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了。夜色四合,廊下宫灯次第亮起,在湿润的砖石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立政殿的窗内,帝后相依的身影,被烛光拉长,映在窗纱上,静谧,却透着一股风雨同舟的坚定。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约莫亥时初,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是王德去而复返,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与凝重,他甚至等不及通传,便直冲入殿内,也顾不得礼仪,颤声急禀:

    “陛下!娘娘!不、不好了!潞国公府……出事了!”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林辰) 霍然起身。

    “何事惊慌?慢慢说!” 李世民沉声喝问,但心中已升起不祥预感。

    “是、是侯小公子!” 王德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方才潞国公府护卫急报,侯小公子今夜忽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口中胡言乱语,尽是些听不懂的古怪音节!更骇人的是……是……”

    “是什么?!” 李世民追问。

    “是侯小公子一直贴身藏着的那枚、娘娘前番赏赐的羊脂白玉佩的……碎块!” 王德几乎要瘫软在地,“那些碎块,就在方才,就在侯小公子发烧说胡话的时候,竟……竟自行从收着的锦囊里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那些碎片上的暗红血纹……发出光来了!是暗红色的、鬼火一样的光!满屋子乱飞,碰到的东西,无论是帐幔、家具、还是……还是人,都瞬间结出一层白霜!府里已经乱成一团了!潞国夫人吓得昏死过去,护卫们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围着……”

    玉佩碎块自行飞起?血纹发光?触物结霜?

    长孙皇后(林辰) 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侯涛体内的“东西”,或者说,那枚碎裂玉佩中残留的邪异力量,并未消失,而是在某种条件下,被再次激发,甚至……开始反噬了!

    李世民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妖物安敢如此!王德,立刻传周明渠,带上所有能用的药材法器,随朕前往潞国公府!传李靖,调一队玄甲军,封锁潞国公府周边街巷,不许任何人靠近!再让百骑司,将那个什么‘寂灭法师’给朕‘请’来!”

    “陛下!” 长孙皇后(林辰) 强忍着眩晕,急道,“那东西邪异,恐非寻常手段可制。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不若让周太医与李卫公先去处置,陛下与臣妾在此等候消息……”

    “朕必须去!” 李世民斩钉截铁,眼中是帝王的决断与一丝深藏的暴怒,“侯涛是功臣之后,更是此案关键。那妖物竟敢在朕的长安,在功臣府邸如此猖狂,朕若不去,如何向天下交代?如何震慑那些魑魅魍魉?皇后,你身子弱,留在宫中,等朕消息。”

    “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 李世民握住他的双肩,目光如炬,声音却放缓了些,“听话,留在这里。‘梅兰竹菊’会保护好你。朕去去就回。”

    说完,他不再给皇后劝阻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玄色披风在身后卷起凛冽的弧度。

    “陛下!千万小心!” 长孙皇后(林辰) 追到殿门,扶着门框,望着皇帝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担忧。他知道,皇帝此去,凶险难料。那自行飞起、血纹发光、触物结霜的玉佩碎块,与帕米尔“圣殿”中那枚“血色冰晶”,何其相似!难道侯涛,或者那枚玉佩,与“圣殿”核心,有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

    “娘娘,外头风大,您快进去吧。” 青鸾与“梅”连忙上前搀扶。

    长孙皇后(林辰) 却摇了摇头,他扶着门框,望着潞国公府方向那隐约可见的、被玄甲军火把映亮的夜空,只觉得一颗心,如同被浸在冰水里,不断下沉。

    秋雨后的夜,寒凉刺骨。而无形的、更加冰冷诡异的暗流,似乎正随着那枚碎裂玉佩的“苏醒”,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骤然爆发。

    玉碎之音,终成夺命之响。而这场由“玄蛛”邪教掀起的、席卷宫廷与边疆的惊涛骇浪,其最凶险、最诡谲的篇章,或许,才刚刚翻开血淋淋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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