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苏晚棠的酒吧。
这周二是张晔的驻演日。
他八点上场,九点下场。
下场之后,他没立刻走。他在后台的休息室里换衣服。
苏晚棠推门进来。
“张晔。”
“嗯?”
“你那个沈芜——”
“嗯?”
“我爸要见她一面。”
张晔停了一下。
“苏鸿飞?”
“嗯。”
“……为什么?”
“他说,既然你民乐团把笛子位置定给她——他想自己听一次。”
张晔笑了。
“行。我让她明天过来。”
苏晚棠笑了。
“她已经在后门跑第八圈了。”
“……”
张晔没说话,然后笑了。
“她怎么知道?”
“她不知道。但她每天都会跑。她已经跑了八天。今天第八天。”
“……”
“她想加入你民乐团。但她不知道她已经加入了。”
“……”
“我也没告诉她。”苏晚棠笑了,“我想让她跑十天。十天之后我再告诉她。”
张晔笑了。
“……苏姐,你比我狠。”
“我不是狠。”
“那是?”
“我想看她有多想要。”
“……”
“我爸送过我一只Zippo。他跟我说,这只Zippo你一辈子要碰见一个让你愿意把它收起来的人。”
“我十六岁不懂。”
“我二十九岁懂了。”
“我不能让一个十八岁的小孩——为了一个‘加入民乐团’的资格,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得知道她每天跑那两圈,是为了什么。”
张晔点了点头。
“……行。我让她跑完十天。”
“嗯。”
苏晚棠走了。
……
张晔走到酒吧后门。
沈芜正在跑第九圈。
她跑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跨得很稳。
张晔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让她看见。
跑完第九圈,沈芜在后门口停下来。
她大喘气。
然后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我牛!我就是牛!我明天再跑一圈!”
然后她跑走了。
张晔笑了。
这小子真的是不需要谁夸她。她自己夸自己。
这种孩子——
将来吹不好笛子也能吹好。
……
【系统提示】
【沈芜:潜在团员评估完成。】
【自激励指数:9.8/10。该指标越高,后期成长上限越大。】
【建议:继续观察。】
张晔合上面板。
他没让沈芜知道她已经是团员了。
让她再跑两天。
……
周三晚上。苏鸿飞从浦海音乐协会赶过来。
苏鸿飞五十六岁。一头花白头发。穿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这件衣服他穿了二十年。
他坐在酒吧二楼的VIP包间。
张晔上台前去打了个招呼。
苏鸿飞看了他一眼。
“小张。”
“叔叔。”
“……陆凯明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他说他自己年纪大了,带不了你太久。他让我以后多看看你。”
张晔愣了。
“陆院长说过这种话?”
“嗯。”
“……”
“他还说——”苏鸿飞笑了,“他说,我这辈子没收过学生,但你这小子,我得收着。”
张晔不知道说什么。
苏鸿飞挥手。
“你上台吧。先把今天驻演吹完。”
张晔点头。
走出VIP包间。
走到后台的时候,他看见沈芜也在。
她今天没跑——她抱着笛子。
“沈芜。”
“……张哥!”
“今晚你上场。”
沈芜没接话。
“我?上场?”
“嗯。苏鸿飞老师来听。”
“……可是我还没——”
“你跑了九天。”
“……”
“今晚你上场。”
沈芜看着张晔。
过了三秒,她笑了。
“我牛!我就知道我牛!”
她跑去化妆间。
跑的时候她脚下不稳——撞到了门框上。
“我没事我没事!这是仪式!”
张晔笑了。
……
沈芜上场了。
她在台上不算完美。
她的笛子有一段——稍微早了半拍。
她自己也察觉了——但她没改。她接着吹下去,把那个早出来的半拍用呼吸压了一下,后面拉回了节奏。
这个细节苏鸿飞看见了。
他在VIP包间里点了点头。
“……不算完美。但她不躲。”
下场之后,沈芜跑到张晔面前。
“张哥!”
“嗯。”
“我那一段早了——”
“我看见了。”
“你能不能再让我吹一次?”
“……”
“我能更稳。”
张晔笑了。
“……明天你过来。下午两点。五楼最角落。我们四个人——”
“我和你们一起?”
“嗯。”
“……我牛!我牛!”
沈芜跑出后台。
她跑的时候撞到了帘子上。
“我没事我没事!这也是仪式!”
……
VIP包间。
苏鸿飞把杯里那口酒喝完。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发了一条短信给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他二十年没用过。
【老何。】
【嗯。】
【这小子是真的。】
对面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我知道。】
【你知道?】
【我Zippo上周点着了。】
苏鸿飞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把我们的事跟他说?】
【先不要。让他自己走到那一步。】
【嗯。】
苏鸿飞把手机收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只Zippo——他自己那一只,跟苏晚棠和何俊明的同一批。
这只他从一九九二年带到现在。每个月点一次。
他按下盖子。
咔。
点着了。
苏鸿飞笑了。
“……一个月里,我们三个的Zippo都点着了一次。”
“二十年没出过这种事。”
“这小子,真的来了。”
……
苏鸿飞合上Zippo。
包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在那张沙发上坐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
这张照片他二十多年没拿出来过。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大概二十多岁。坐在一个录音棚里。
照片正中央是他自己。
他左边是何俊明。
他右边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抱着二胡。
那个男生今年应该四十八岁。
但他十八岁出事了。
那把二胡——
最后辗转到了田杰智手里。
苏鸿飞把照片放回口袋。
他知道——
这个张晔吹唢呐吹到一定境界的时候,会撞上那把二胡。
那一天他会去现场。
“老何说得对。这小子还在自己走。”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然后起身,走出VIP包间。
走到酒吧后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芜还在跑——这是她跑的第十一圈。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了。
苏鸿飞看着她,笑了。
然后他走出酒吧后门。
沈芜跑过他身边,没看见他。
她跑得太认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