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缓缓降落。
楚材望向舷窗外陌生的机场建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局促。
这种感觉很多年没有过了。
在大陆,去哪里都有人安排。下飞机有人接,住处有人准备,行程有人规划,什么时候他的身边都有副官和秘书。
可现在没有了。
他身边只有汪昭。
而汪昭已经彻底适应,飞机刚停稳,她已经利落地站起身,整理好外套,确认好证件和随身物品,然后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走吧。”
楚材跟着她下飞机。
取行李的时候,汪昭认真研究着机场里的各种英文指示牌。
她英文一直不错,没多久就找到了行李提取处。
等箱子转出来,她找来一个戴红帽子的机场搬运工帮忙。
“Red Cap。”
汪昭小声给楚材解释。
随后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跟紧我哦。”
那模样像极了带孩子出门。
走出机场后,汪昭站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先找地方住,等安顿下来再去找文聪。”
出租车一路驶向费城市中心,车窗外不断掠过陌生的街景。
高耸的楼宇、宽阔的道路、密集的广告牌,这是美国,一个他们十分熟悉又陌生的国度。
费城最有名的豪华酒店不少,比如贝尔维尤-斯特拉特福德酒店和弗兰克林酒店。
可汪昭没有选。
她隔着车窗看见远处刚落成不久的喜来登酒店时,对司机说,“就那里。”
贝尔维尤代表旧费城。
代表那些几代积累下来的老钱家族。
而喜来登不同。
这是费城三十多年来第一座新建豪华酒店。
现代化的摩天楼,是如今费城的新中心,新资本。
汪昭莫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她自己,她不想活在过去,更不想把人生永远停留在大陆失去的一切上。
既然来了美国,那就拥抱新的世界。
出租车停下。
两人拖着行李走进酒店大堂。
巨大的水晶吊灯垂落下来,地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
一切都很体面。
前台小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可那份微笑在看见他们之后,似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汪昭起初没有注意,她熟练地用英语办理入住,前台安静地听完,随后露出歉意的笑容,“非常抱歉,我们今晚已经满房了。”
汪昭有些不敢相信,“所有房型都没有了吗?”
“是的,非常抱歉。”依旧是礼貌的笑容,依旧是温和的语气。
可汪昭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沉默两秒。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来,“谢谢。”
她接过证件,转身便走。
楚材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被汪昭拉出酒店大门,他才疑惑地问,“满房了?”
“嗯。”
“那我们换一家就是了。”
汪昭望向街道上来往的人群,忽然有些无奈地笑了。
“没用的。”
“为什么?”
“因为下一家也会满房。”
楚材终于听懂了,这样的酒店是不接待“有色人种”入住的。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说话。
晚风吹过街道,远处有汽车鸣笛,霓虹灯亮起,费城依旧繁华。
可那份繁华似乎和他们没有关系。
他们来得太匆忙,大陆局势变化太快,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真正研究美国。
更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挡在酒店门外。
在中国,他们享受过太多便利,可到了这里,部长不是部长,夫人不是夫人。
他们只是两个亚洲人。
仅此而已。
那一刻,楚材忽然觉得有些狼狈,甚至有些挫败,可就在这时。
一只手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是汪昭。
她拖着行李箱,脸上居然还带着笑。
“楚材。”
“嗯?”
“看来我们要离开费城了。”
楚材怔了一下。
“去哪儿?”
汪昭眨眨眼。
然后用英语说道:
“NeW YOrk.”
纽约。
她说这两个词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是小姑娘,楚材也笑出了声。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他人生最幸运的事情,大概不是拥有过权力,而是在失去一切之后,身边站着的人依旧是汪昭。
两人拖着箱子重新回到车站,买票,候车。
因为排华法案已经废除,他们顺利买到了包厢票。
火车一路向北,一个半小时后。
纽约到了,这一次,一切顺利。
华尔道夫酒店的大门向他们敞开,不过也是因为这家酒店接待过诸如李鸿章,宋美龄等,所以实际上他们入住的身份十分微妙,被接纳是因为他们的官方身份而非个人的华裔背景。
他们入住了一间装饰艺术风格的套房,英式装修,挑高近四米,巨大的落地窗俯瞰整座曼哈顿。
办理完入住后,两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洗漱,换好衣服,然后并肩站到窗前。
夜色中的纽约像一片流动的星海。
无数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
楚材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费城发生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那些歧视和无奈都被眼前的纸醉金迷冲淡。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汪昭穿着睡袍,头发松松挽起,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比窗外的夜景更让人移不开眼。
楚材想,有这样的美人美景在侧,谁还有空去计较那些扫兴的事情。
汪昭从酒柜里开了一瓶干白,两人碰了碰杯,玻璃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喝完酒后,汪昭在床头发现了一叠酒店便签。
她随手抽出一张。
楚材则从行李里取出那支玳瑁钢笔递过去,那是很多年前她送给他的礼物,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
汪昭接过钢笔,莞尔一笑。
随后低头写下一行字,钢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秀而坚定的一行字:
钱塘江上潮水来。
今日方知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