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昭在台湾的日子,实在是有些无聊。
台中终究不是南京,也不是上海。
南京有长江边的风,有新街口的热闹,有永远看不完的戏院和书店,上海更不用说,霞飞路的橱窗、百乐门的舞曲、外滩彻夜不熄的灯火,哪一样不是叫人留恋的东西。
可台中太安静了。
街道不算宽,商铺也不算多,甚至连能逛上一下午的地方都有限。
刚来台湾时,汪昭还有些新鲜感,时间久了,就开始觉得闷。楚材白天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小洋楼里转来转去,最后只能靠种花、看书、写信打发时间。
不过台湾的天气,倒总能让她觉得惊奇。
大陆的春天是慢慢来的。
南京的花要开,总像要先蓄一口气。枝头一点点发胀,再慢慢冒出颜色,最后才肯彻底绽放。
可台湾不是。
台湾的花像没有耐心。
往往只是下过一场雨,或者太阳忽然好了一个下午,第二天清晨推开窗,院子里的花就已经齐齐开了。
像是一夜之间,被春天猛地催醒。
汪昭第一次看见时,站在廊下看了好半天,还特地把楚材叫出来。
“你看。”
她指着院子。
“昨天还没开呢。”
楚材顺着她手指方向望过去,果然,几株原本还含着骨朵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
风吹过去,细细软软地晃。
楚材笑了一下,“台湾天气就是这样。”
汪昭却仍旧觉得新奇。
“像变戏法似的。”
到了三月份,台湾一年里最舒服的时候终于来了。
不冷不热,风里还带着一点植物刚发芽时的潮气。
汪昭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她开始频繁约杨立华出门。
最常去的地方是台中公园。
公园里的湖水在春天泛着亮光,树荫一层层压下来,走在里面时,连时间都像慢了。
两个女人先是散步,后来索性开始野餐。
她们让佣人提前准备好点心、水果和茶,铺一块大大的野餐垫,一坐就是一下午。
后来次数多了,汪昭和杨立华干脆把家里人也一起拖出来。
于是某个春风和煦的午后,台中公园的草地上,便坐满了他们这一大家子。
梅姨坐在树荫下慢慢喝茶。
费明正低头替她剥橘子。
杨立仁和楚材坐在一旁说话,两个人手边放着茶杯,难得没聊那些叫人头疼的公事。
汪昭则兴致勃勃摆弄着自己的新相机。
那是楚材前段时间去台北时,特地替她带回来的。
蔡司依康女伯爵。
相机刚问世没多久,在当时已经算是顶时髦的东西。
全金属机身,折叠起来只有钱包大小,一只手就能握住。最重要的是,它内置测光表,不需要复杂调试曝光,对汪昭这种拍照全靠感觉的人来说,简直再方便不过。
她爱不释手。
连出门野餐都一定要带着。
“立华,你别动。”
汪昭举着相机,“你刚才那个样子很好看。”
杨立华一下笑了,“你拍我做什么?”
“因为好看呀。”
汪昭说得理直气壮。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长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整个人在春光里显得格外鲜活。
楚材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她这阵子总算有了些从前在南京时的样子。
不像刚来台湾时,整个人总淡淡的,像被抽走了精神。
汪昭拍完杨立华,又开始拍梅姨。
老太太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
“拍我做什么,我都老成这样了。”
“哪里老了。”
汪昭蹲在她旁边笑。
“等以后费明结婚了,我还要把照片给他太太看呢。”
梅姨一下被她逗笑了。
旁边的费明耳朵都有点红。
杨立仁看见,忍不住笑骂,“你汪婶婶最会逗人。”
汪昭却已经转头去找楚材。
“楚先生。”
她故意一本正经叫他。
“过来一点。”
楚材无奈,只能坐过去。
汪昭顺势挽住他的手臂。
“好了,不许乱动。”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
春风吹过时,草地边缘的小白花轻轻晃动。
镜头里,楚材和汪昭坐在一起,两个人脸上的笑意都淡淡的,却温柔得厉害。
杨立仁、杨立华、梅姨和费明也在旁边。
那一刻,谁都没去想南京、重庆,或者大陆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日子。
他们只是坐在台中的春天里,像一家普通人一样野餐、说笑。
回家之后,汪昭第一件事就是去洗照片。
她把洗好的照片一张张铺在桌上挑选,最后仔仔细细装进信封里,准备寄给楚文聪。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费城,也正在慢慢入春。
四月份的风还带着寒意,可校园里的树已经隐隐泛出新绿。
楚文聪如今已经是沃顿商学院的大二学生。
而他的初恋,也和费城的春天一起,悄悄来了。
两个人是在宾夕法尼亚大学中国学生会组织的春节聚餐上认识的。
那天会场暖气开得很足,人又多,整个大厅都热热闹闹的。
楚文聪原本正跟朋友说笑,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秦雅。
她站在人群边缘,穿一件浅色毛衣,头发半扎着,低头和旁边女生说话。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整个人安静得像幅画。
楚文聪当时只觉得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脸也开始发热。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暖气太闷。
后来才知道,那叫心动。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直接走了过去。
“同学,你好。”
楚文聪露出那张标志性的笑脸。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这张脸加上这么一笑,往往很容易得到想要的东西。
小时候用来哄汪昭,长大些用来骗楚材心软。
如今到了美国,又开始本能地拿来对付漂亮姑娘。
秦雅明显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同学……你好。”
她说话时还有点紧张。
楚文聪已经不动声色坐到了她旁边。
“我叫楚文聪,文明的文,聪明的聪。”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
“在商学院读大二。”
秦雅点点头。
“我叫秦雅,文雅的雅。在女子学院读大三。”
楚文聪立刻觉得,这名字实在太适合她了。
“我从南京来,你呢?”
“上海。”
“真的吗?”
楚文聪眼睛一下亮了。
“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常去上海,我外婆家以前也在那里。”
他说这话时,甚至有点莫名的小开心。
像忽然发现了什么缘分似的。
可秦雅明显不太适应他的热情,只轻轻点头,手指还无意识捏着杯子。
但楚文聪今天完全被一种陌生的兴奋感推着走,根本停不下来。
正好这时有人喊他。
“楚文聪!快来写春联!”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每年春节聚餐固定的活动。
他立刻转头看向秦雅。
“秦同学,一起吧?”
秦雅明显迟疑了一下。
可楚文聪已经下意识追了一句。
“走嘛,一起吧?好吗?”
秦雅也有点无奈。
她大概觉得,这男生怎么一点不会看人脸色。
可最后还是站起身跟了过去。
桌上铺满红纸和毛笔。
不少人已经开始写春联了。
楚文聪站在那里,绞尽脑汁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漂亮句子。
倒是秦雅已经低头提笔。
她写字时很安静。
几缕没扎牢的头发垂下来,轻轻落在红纸边缘。
楚文聪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连空气都慢了。
秦雅写的是:
新岁迎新友,他乡亦故乡。
字迹秀气却不软弱。
楚文聪一下就喜欢上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刚写好的“福”字,忽然觉得有点单薄。
可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秦同学。”
他拿着那张福字,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的春联写得真好,我们能不能交换一下啊?”
秦雅抬头看看他。
又看看他手里那个其实写得相当不错的“福”字。
“可以啊。”她把春联递给他,“给你。”
楚文聪接过时,心脏又开始乱跳。
等聚餐结束,他特地把那副春联仔仔细细卷好收起来。
晚上回宿舍后,室友都睡了,他还躺在床上发呆。
他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
秦雅。
秦雅。
真是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