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的瞳孔急剧放大,他三百多年搭建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犹豫,太初告诉他,这是渡化。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抽魂时的恐惧,太初告诉他,这是功德。
他想起自己建造十七处轮回场时的野心,太初告诉他,这是通往完美世界的阶梯。
原来……原来全都是谎言啊……
他不是什么轮回之主,不是什么救世主。
他只是一个被利用了三百多年的傻子,一个替别人背了三百年业障的替罪羊。
"我……我不叫玄阴"他的嘴唇颤抖着,突然说出这句话,"我叫……周……周小虎……"
三百多年前,在街边乞讨的那个小叫花子,叫周小虎。
没有玄阴,没有轮回之主,没有完美世界,只有一个饿得快死的孤儿,被一个叫太初的人捡了回去,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说完这个名字,他的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陈十安站起身,看着倒在地上的玄阴,或者说是周小虎,沉默许久。
"先生……"胡小七声音有些复杂,"他……"
"带出去吧。"陈十安说,"轮回之门被咱们打破,虽然保住了他神魂,但他修为尽废,已经没任何威胁了,留他活着,也许将来能问出更多太初的线索。"
李二狗看着昏死过去的周小虎,咂了咂嘴:"老弟,你刚才那段话,够狠的。"
陈十安摇头:"我只是告诉他真相,真相向来比刀剑更伤人。"
"但也比刀剑更能救人。"耿泽华走过来,拍了拍陈十安的肩膀,"走吧,这地方快塌了。"
四人将昏迷的周小虎带出九层塔。
塔外的黑石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失去了玄阴的力量支撑,城中的尸卫纷纷倒地,化作一具具普通的尸体,那些黑袍邪修四散奔逃。
陈十安四人跑出地下城,站在城外的一处高地上,掏出手机。
"付处。"
电话那头,付志刚声音很是急切:"陈大师!情况怎么样?"
"玄阴已擒,五行山轮回场彻底摧毁。但需要你们的人过来接手,城中还有不少被困的受害者和邪修。还有,玄阴用数千人的生魂炼制成的魂晶,我已经收集起来了,但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生魂放归本体。"
电话付志刚的声音郑重:"我马上安排。柬埔寨那边有我们的外勤站,我让他们立刻派人过去。另外……玄阴怎么处理?"
"他修为尽废,昏过去了。等下交给你们,秘密押往金边收容。他虽然现在没有威胁,但太初随时可能灭口,一定要加强看守。"
"明白。"
挂了电话,陈十安转身看向身后的三人。
李二狗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跟叫花子似的。
胡小七变回了小狐狸原形,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趴在李二狗腿上。
耿泽华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调息。
"都累了吧?"陈十安问。
"你说呢?"耿泽华没睁眼,"我现在只想睡觉。"
"先生,我想吃烤鸡……"胡小七迷迷糊糊地说。
“我也饿了……”李二狗立刻附和。
陈十安笑:"回去给你们买。"
五行山轮回场被彻底清剿后,民调局联合当地政府展开了大规模清理行动,被困的近千名受害者被陆续救出,他们大多魂魄残缺,需要长期治疗,但至少人还活着。
郑叔从曼谷赶来帮忙处理善后,见到陈十安时,他带来一个消息。
"陈先生,龙普大师的葬礼定在三天后。由皇家寺院主办,国王亲自出席。你们……去吗?"
陈十安点头:"去,一定去。"
三天后,曼谷,皇家寺院。
龙普大师的遗体被安放在一座金色的佛塔中,供人瞻仰,塔前摆满了鲜花和供品,香烟缭绕,诵经声此起彼伏。
来参加葬礼的人络绎不绝,有泰国王室成员,有各国佛教代表,有普通信众,也有像陈十安这样,与龙普大师有过交集的修行者。
陈十安四人站在人群中,穿着黑色衣服。
李二狗难得地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双手合十。
胡小七的眼睛红红的,耿泽华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肃穆。
葬礼进行到一半,一个小沙弥从佛塔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紫金钵盂。
他走到陈十安面前,双手将钵盂举起,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陈施主,这是龙普大师圆寂前交代的。他说……要转交给你。"
陈十安一愣,伸手接过钵盂。
那钵盂是龙普大师生前所用法器,在钵盂底部刻着两行小字:
"我佛慈悲度苦厄,人间自有鬼医心。"
陈十安盯着那两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龙普大师时的情景。那个清瘦的老僧人,坐在暹罗寺后院,手持一本经书。他说,贫僧等你很久了。
他想起大师为了镇压黑佛,求得真相,等了整整十年,自己也身中诅咒,却始终没有放弃。
他想起大师的那句话:黑佛已破,心愿已了,再无牵挂。
这个老人,从来没有称呼过自己为修行者。
他只是一直在等,等一个能破黑佛的人,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
陈十安双手捧着钵盂,深深地鞠了一躬。
龙普大师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修行,不是躲在寺庙里念经拜佛,不是在蒲团上打坐参禅,而是在苦难面前不逃避,在绝望之中不放弃,用十年光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有的希望。
这种修行,比任何大能神通都更值得尊敬。
陈十安直起身,将钵盂小心翼翼地收入包里。
"大师,您的慈悲,晚辈记下了。鬼医这一条路,我会继续走下去,渡人,渡魂,也渡这世间一切不该有的苦难。"
人间自有鬼医心。
这一句话,他会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