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是被一阵烟草味呛醒的。
睁开眼,赵崇安坐床边。
他翘着二郎腿,黑色马靴锃亮。悠闲惬意。
实则是要人命的阎罗。
他手里握着那份报纸,表情闲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看,而枪决名单在背面,正对着她。
“醒了?”他声音不高,眼神戏谑,“想必你就是因为这个从椅子上摔下来的?”
烟岚撑着床沿坐起来。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赵崇安眉头一动。
她抬头看着他。
“求你,不要杀庄培川。”
她就跪在他脚边。
上回她跪他,是她走错了门,又走投无路,求他送钱到燕子胡同。
这一回,是为了一个男人。
“你跪过我几次,”赵崇安把雪茄咬在嘴里,白烟袅袅,熏得他眯起眼睛,可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哪一次是为了你自己?”
烟岚一哽,赵崇安在生气。
现在也许不是聊这件事最好的时机,可是人命关天。
她硬着头皮,膝盖往前挪了半步:“他是写那些文章并非真的离间直、宁两军,他和你只是政见不同……他是我老师,是我邻居……”
赵崇安的雪茄烟灰落在她脚边的青砖上。
“你救不了他。他骂的是我赵家的兵,误导的是我赵怀卿的民众。”
她张了张口,哑口无言,头痛欲裂,也知道已经见报的公告很难再有回旋的余地。
何况是赵崇安做的决定。
能扭转他心意的人,或许万中无一。
而她又凭什么呢?
可那是庄培川,自打她出生就认识的庄培川,教她认字、带她上学、保护她的庄培川。
她失踪了,他会主动照顾烟葭的庄培川。
筹措保释金,冒着被赵家人报复的风险,也要救下她母亲的庄培川。
她下定了决心。“你别杀他。我什么都答应你。”
烟岚眼泪糊了满脸,寝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锁骨上他昨晚留的红痕。
“什么都答应?”
“是……什么都答应,”她攥着寝衣的下摆,纤纤玉指,指节发白,“你放过他,我以后……一心一意跟着你。我什么都听你。”
赵崇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
“就这样?”
烟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给什么。
她已经把自己押上去了。
“连怎么伺候人都不知道,就敢开这个口。”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俯身抬起她的下巴,手指掌住她的脸,明明灭灭的雪茄就在她眼旁,“谁教你的?”
“没有谁。我自己想……”她下意识地躲,赵崇安怒气仍在积蓄,已经逼得她嘴唇发抖,声音越来越弱。
“你自己想。”他重复了一遍,忽然重重松手,笑了一声,“我碰你一下都往后退,你能答应我什么?”
他步步紧逼,烟岚歪向一旁,她像一片落叶,掉进一条湍急的河流,被某个漩涡捕获。
下沉,下沉。
她快要溺死了,可庄培川也快要死了。
她能做到。
必须做到。
她咬着嘴唇,站起来,手指摸到领口的扣子。
她解了很久,手抖得厉害,扣子从指尖滑了好几次。终于,寝衣从肩膀滑下去,露出雪白的肩头和锁骨下方那颗朱砂痣。
赵崇安如一座大山,压迫地站在她面前。
一道炙热的目光,如剑似刀,她只扫到一眼,赵崇安狭长的眸子里情绪翻涌。
烟岚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越紧张,越出错,她太瘦了,不过才解开第三颗扣子,寝衣便瞬间完全掉下去,堆在脚边。
她周身骤然一凉。
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她环住自己的手臂,不是遮掩,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去。
赵崇安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从头到脚扫过她,缓慢的,不放过她任何一寸皮肤。
从肩膀到腰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极细的青色血管。
烟岚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目光,睫毛上挂满了泪珠。
她以为她可以把自己当成筹码地。
他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一把将她裹住,把她连人带外套抱起来扔回床上。她被裹在他的外套里,连手都伸不出来。
“发什么疯。”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挣扎着从他宽大的风衣里露出脸:“你不是要我吗……”
“我要你什么。”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我要你用这种方式来跟我谈条件?”
“就你这样的,我要多少有多少。”
他妈的。
朱妈妈说她好端端坐着看报,却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膝盖摔得青紫一片,还是赵崇安亲自涂的药膏。
醒了,两眼一睁,说跪就跪。
烟岚奋力爬起来,抓住他的手,摸到他手心的茧:“那你要我怎么样,才肯放了他?”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看她怯生生的、迷茫的目光,发狠冷笑:“烟岚,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让你觉得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门摔得震天响。
烟岚想追,到了门口院中已经看不到他,只剩下一队尽忠职守的卫兵。
她哭到半夜。
……
第二天,烟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里间没有人。
“朱妈,朱妈……”
她看见朱妈站在门外正和谁交代:“弗兰克说她是风寒入体,又受了惊吓,得好好养着。”
“养着养着,每次都这么说!她哪天没养着!”是赵崇安的声音,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得地板咚咚响。
弗兰克进来给烟岚打针,赵崇安跟进来:“她怎么还不醒?你这针到底管不管用!”
烟岚嘴里全是金鸡纳霜的苦味,喉咙干得发疼。她看见弗兰克摊了摊手,说高烧需要时间退,急不得。
赵崇安烦躁地回过头来,正对上烟岚半睁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滚出几个气音。他气急败坏:“动不动就给老子发烧、晕倒,你不渴谁渴?!”
骂完他把杯子拿过来,一手托着她后脑勺,一手把杯沿凑到她嘴边。
她低头喝了两口,呛得直咳。赵崇安直接拿军服的袖子擦她下巴上的水,动作粗鲁。
烟岚想起来,又被他按回去。“动什么动,扎针。”
他托着她的手,弗兰克把细针扎进她的手背,刺痛,她抿了抿嘴唇,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庄培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