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野蹲在八八式前甲板上,拿着一块抹布擦炮塔,擦了三遍,又擦第四遍。
陈逾靠在履带护板上啃指甲,啃完左手啃右手,十根手指头快秃了。
方二炮更离谱,绕着车场跑圈,没人逼他,自己跑,跑到第十二圈的时候膝盖都软了还不停。
赵老虎端着搪瓷杯从营房出来,看见这幅景象,杯子差点没端住。
“你们几个抽什么风?”
张小野头都没抬,抹布在炮塔上来回蹭,“营长,教官什么时候回来?”
“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他爹。”
“您打听打听呗,”张小野终于停了手里的动作,蹲在甲板上,整个人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这三天的训练跟过家家似的,体能五公里跑完就没事了,骨头都快生锈。”
陈逾从履带护板上站起来,凑过来补了一刀。
“营长,不是我说,您带的训练量,连热身都算不上。”
赵老虎的搪瓷杯墩在八八式的前甲板上,茶水溅出来淌了一截。
“老子带兵十一年,你跟我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事实嘛。”陈逾缩了一下脖子,但嘴没停。
“教官在的时候,每天光格斗对练就两个小时。”
“完了还有电子战模拟、夜间渗透、车组协同,一天下来累得跟死狗一样,但是爽。”
方二炮跑完第十五圈,扶着膝盖喘气,从远处喊了一嗓子。
“营长,求您了,给教官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还回不回来!”
赵老虎没接话,他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陆霆现在是上尉,三枚一等功,军委白皮书点名的种子,中将亲口说要看他带出什么样的部队。
这种人,还能回三营这个破庙?
他蹲在指挥车旁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破旧的黑皮笔记本,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陆霆之前随口说的战术要点,有些字他不会写,旁边还标着拼音。
周猛从营房那边跑过来,“营长,张参谋来电话了,说教官明天回营。”
赵老虎的手顿了一下,笔记本差点掉地上,“真的假的?”
“张参谋亲口说的,明天上午到。”
赵老虎站起来,搪瓷杯也不要了,转身就往营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冲张小野他们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把作战服洗干净,明天教官回来看见你们这副鬼样子,丢的是三营的脸!”
张小野从甲板上蹦下来,“真回来?”
“废话,赶紧去!”
三营驻地瞬间活了过来,三百多人跟打了鸡血一样。
洗衣服的洗衣服,擦车的擦车,连厕所都有人主动去刷。
赵老虎站在营房门口看着这帮人忙活,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了十一年兵,带了这么多年的营,从来没见过哪支部队,是因为一个人回来就能从死气沉沉变成这样的。
但同时他也清楚,陆霆回来,意味着他这个营长又要变成摆设了。
一个上尉,三枚一等功,军委红人,回到三营能干什么?
不可能再当战术顾问了,那个头衔配不上他现在的级别。
赵老虎靠在门框上,把笔记本塞回口袋,闷声自语了一句。
“回来就好,管他干什么,回来就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军用越野车从红方总指挥部方向开过来,在车场边上停了。
车门开了,陆霆提着行军包下来,常服换成了作战服,袖口卷到小臂,腰后别着那把狗腿弯刀的刀鞘。
肩上的一杠三星在戈壁滩的日头下反着光。
张小野第一个冲过来,立正,啪地一个敬礼,“教官,三营全体恭候多时!”
陆霆扫了他一眼,没还礼,视线落在张小野脚边那个弹药箱上。
张小野正坐在上面,屁股还没来得及挪开。
一脚。
弹药箱翻了,张小野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碎石上,嗷的一声。
“坐姿不端,扣十个俯卧撑。”
张小野从地上爬起来,后脑勺摸了一把,没出血。
“回来了回来了,这味儿对了。”
陈逾和方二炮站在后面,脖子缩了半截,但嘴角全在往上翘。
赵老虎从营房出来,看见陆霆,脚步快了两拍,走到跟前站定,嘴张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回来了?”
“嗯。”
“那个,中将不是说让你……”赵老虎没把话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你是不是要走这种话。
陆霆把行军包扔给周猛,“陆院进修的事推后了,中将让我先在部队折腾。”
赵老虎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折腾?怎么折腾?”
陆霆没回答他,转身面对车场上集合过来的三百多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距离我去陆院报道,还有一个半月。”
全场安静了。
“这段时间我闲着也是闲着。”
他从作战服胸口袋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的标题让赵老虎的瞳孔缩了一下。
《单兵极限格斗与装甲协同作战大纲》。
陆霆把文件往赵老虎手里一拍,“翻开看看。”
赵老虎翻开第一页,目录上的内容让他的手停住了。
他翻到第五页,上面写着每日训练量,格斗对练三小时,负重越野十五公里,水下憋气四分钟,徒手攀爬十五米垂直崖壁。
赵老虎把文件合上了,抬头看陆霆,“你要把装甲兵练成特种兵?”
“不是特种兵。”
陆霆把作战服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黑色紧身背心。
小臂和肩膀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每一块都能爆发出致命力量的精瘦轮廓。
“是比特种兵更能打,同时还能开坦克的东西。”
张小野做完俯卧撑爬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赵老虎手里的大纲,脸绿了。
“教官,徒手断砖?我手又不是铁的。”
“一个半月后就是。”
陈逾从后面探头,“丛林泥潭搏杀?咱们是装甲兵,又不是泥鳅。”
“蓝军把你的坦克打烂了,你从舱里爬出来,面前站着三个端枪的步兵,你怎么办?”
陈逾的嘴合上了。
方二炮举了下手,“教官,水下憋气四分钟,我现在最多憋一分半。”
“所以给你四十五天时间练。”
全场三百多人面面相觑,刚才还喊着,求教官回来揍我们的那股劲,现在全缩回去了。
因为他们想象中的揍,是加大体能训练量,多跑几圈,多做几组俯卧撑。
不是徒手断砖和泥潭搏杀。
赵老虎把大纲翻回第一页,盯着那行骨骼强化训练看了三秒,抬头,“全营都练?”
“全营。”
“包括炊事班?”
“炊事班的人也有两只手,也有两条腿。”
赵老虎把大纲合上,深吸一口气,没再问了。
因为他知道问也没用,陆霆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二种结果。
陆霆把卡西欧电子表的表盘转了一下,按了一下计时键,秒针开始跳。
“从今天起,你们不仅要会开坦克,还得学会用拳头打碎坦克的观察窗玻璃。”
他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小野身上。
“张小野,出列,先接我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