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野没去成王上校的装甲团。
不是不敢去,是去了之后被九十六式追着喷了三百米尾气,灰头土脸跑回来的。
“排长,不对,教官,三连那帮人疯了。”
张小野蹲在八八式前甲板上,作战服后背全是柴油机喷出来的黑灰,嘴里的草早不知道丢哪了。
陈逾靠在履带护板上,左边袖子撕了一道口子,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泥。
“我们就是过去让他们看看集体二等功的锦旗,王上校手底下那个三连长直接把九十六式发动了。”
方二炮从后面冒出来,裤腿上全是草屑。
“六十吨的坦克追人你见过没有?那炮管差点怼到我后脑勺上。”
赵老虎蹲在指挥车旁边喝水,听完这些没骂人,反而问了一句。
“打你们了没有?”
“没打,就是追,追了三百米。”
“那就行,明天别去了。”
张小野不服气,“凭什么不让去?我们有集体二等功。”
“人家战损百分之五十三,正在气头上,你拿二等功去晃,跟拿刀往人伤口上捅有什么区别?”
张小野的嘴合上了,因为赵老虎这话他反驳不了。
周猛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教官呢?”
“营房里写东西,别打扰他。”
三营驻地安静下来的时候,四千公里外的京城军区大院,正在酝酿一件事。
陆家小洋楼,二楼书房。
陆老爷子坐在红木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全军干部调配表。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攥着红蓝铅笔。
“建国。”
“爸,您说。”
陆大云站在书架旁边,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
“赵崇岳那边电话打了没有?”
“打了,他不在,参谋说在开会。”
陆老爷子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调配表上。
“两个月了,那小子一个电话没往家打,肯定是在那边受罪了。”
“爸,您上次不是说让他吃吃苦?”
“吃苦是吃苦,吃两个月够了,戈壁滩零下二十度,他从小没冻过。”
陆老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手背在身后。
“我跟总部干部局的老周说一声,年底调令下来之前。”
“先把他挪回京城机关,给我当个参谋,历练够了。”
陆大云没接话,因为他知道老爷子的性格,说出来的话基本就是定了。
“你今天就给老周打电话,别拖。”
“行,我下午……”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普通的动静,是军车发动机的声音,柴油机,不止一辆。
陆大云走到窗边往下看,整个人顿住了。
大院门口,三辆军用越野车停成一排,车门上喷着总政治部的编号。
领头那辆车的后座下来一个人,肩上两颗星。
少将。
陆老爷子也看见了,老花镜重新架上鼻梁,眯着眼辨认了两秒。
“那是谁?”
“总政治部的周少将。”陆大云的声音变了调,“爸,您刚说的那个老周,他本人来了。”
陆老爷子的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因为总政治部的少将亲自登门。
不打电话不提前通知,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出了大事,坏事。
一种是出了大事,好事。
但不管哪种,都跟“大事”挂钩。
“下去。”
陆老爷子转身就往楼下走,陆大云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到一楼客厅的时候,周少将已经进了门,身后跟着两个校官,手里捧着一个红绸覆盖的托盘。
陆大云看见那个托盘的瞬间,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因为他认识那个规格,上次见到同样的东西,是三个月前陆霆第二枚一等功的喜报送到家里的时候。
“老首长。”周少将冲陆老爷子敬了个礼,“打扰了,今天来是送喜报的。”
陆大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恐惧。
“我儿子还在吗?”
周少将愣了一下。
“是不是缺胳膊少腿了?一等功,和平年代的一等功,不死也得残,你告诉我他现在什么情况。”
陆大云的声音在发抖,因为他太清楚一等功意味着什么了。
他父亲戎马一生,身上七处伤疤才换来一枚。
周少将笑了,摆了下手。
“陆霆同志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陆大云的手撑在门框上,没接话,因为他不信。
“不仅没事,他在全战区红蓝对抗演习里,带着十四辆拆了火控的破坦克,零战损,活捉了蓝军旅长。”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陆老爷子的手从背后松开了,搭在旁边的茶几上。
茶杯被他的手肘碰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淌了半个桌面,他没注意。
“你说什么?”
“活捉蓝军旅长,草原之狼,连胜七年那个,被您孙子端了指挥部。”
陆老爷子的另一只手也搭上了茶几,因为他需要扶着点什么。
周少将从校官手里接过托盘,揭开红绸,下面是一份烫金封面的喜报,和一枚崭新的一等功勋章。
“第三枚一等功,军区司令部授予,军委联合作战指挥中心批示,陆霆同志的战术报告已被列为全军校级以上军官必读材料。”
陆大云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第三枚。
入伍不到一年,三枚一等功,他在军队系统干了二十多年,翻遍全军花名册都找不出第二个。
“还有一件事。”周少将把喜报放在茶几上,声音压低了半度。
“军委联合作战指挥中心的上将亲笔批示,十二个字,此人是全军信息化改革的种子。”
“陆霆同志的名字,已经被写入全军信息化发展年度白皮书。”
陆老爷子的手在茶几上攥紧了,指节发白,整个人站在那里没动,嘴唇抖了两下。
“好。”
连说三个好字,第三个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沙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这个大院里住了四十年,见过无数将军的儿孙立功受奖。
从来没有哪一次,是少将亲自登门送喜报的。
因为少将登门,意味着这不是普通的立功,是惊动了军队最高层的那种。
陆大云站在旁边,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全军信息化改革的种子,写入年度白皮书。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意味着陆霆的名字从今天开始,不再只是一个基层少尉的名字。
而是一个被最高层记住的名字。
周少将走的时候,陆老爷子把他送到门口,这是四十年来头一次,老爷子亲自送客送到大门外。
军车开走之后,陆大云站在老爷子身后。
“爸,还调回来吗?”
陆老爷子转过身,刚才的激动已经收回去了,脸上恢复了那种当了一辈子将军的沉稳。
“调什么调,让他在野战部队继续干。”
陆大云没说话,因为半小时前老爷子还说要把人捞回京城当参谋。
“今晚摆桌酒,把大院里老张、老刘、老赵都叫上,就说我孙子立了三等功,请大家喝杯酒。”
“爸,是一等功。”
“我知道,但我说三等功。”
陆大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老爷子说三等功,是因为等那些老将军来了坐下喝上酒。
看见桌上摆着的一等功喜报,那个反差才够劲。
这老头,七十多岁了,装逼的心思一点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