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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东条:假如我是常德胜(6.1上架)

    同一时间,二号作战室里烟味儿重得都呛人眼珠子了。

    老烟枪井口省吾又摸了下烟盒,可惜空了。这位陆大第二名这会儿脸上的表情,跟被逼着做一道压根无解的难题似的。他咂咂嘴,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墙角去了。

    对面坐着的山口圭藏,那是陆大第三名,正那儿擦眼镜呢。用自个儿衣角擦,擦得慢吞吞的,一圈,两圈,三圈。越擦那脸越难看。

    藤井茂太,陆大的第四,抱着胳膊背靠着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的。那模样,活脱脱一副要交白卷的衰样。

    东条英教坐在桌首,背挺得笔直。他可没打算交白卷儿,第一名啊,哪儿能交白卷儿?

    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中间那份是朝鲜地图。仁川、汉城、平壤……一个个黑点标在上头,看着有点扎眼。

    屋里安静了有一阵子了。

    “东条君。”

    井口终于开口了,嗓子跟破风箱似的,抽烟都抽哑了。

    “这题……”他抓起那份淮军编制表,手指头戳在纸面上,“没法做啊!”

    他手指往下划,划到装备栏那一段:

    “淮军一百零四个营,五万二千人。装备……您看看,毛瑟、曼利夏、恩菲尔德……一个营里能找出三种口径来。这后勤怎么搞?光子弹就得备三种,打仗时候发错了这么办?管补给的后勤军官非给逼疯了不可!”

    山口终于把眼镜戴上了,镜片后头那双小眼睛眯了眯,说:

    “唯一的希望在海上。北洋水师要是赢了,陆战才有一线生机。”

    藤井没动弹,还盯着天花板,嘴里嘟囔:

    “北洋水师赢不了……因为仗是日本要打的,日本是个岛国。海军要是没把握,军部压根不会动这心思。”

    他说完,屋里又静了。

    仨人都瞅着东条。

    东条没说话。

    他拿起那份编制表,凑到跟前,又看了一遍。看得慢,一行一行地看,跟背单词儿似的。

    其实这表他在陆大那会儿就看过,早就能背下来了。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他是把自己当成常德胜来看的。

    淮军一百零四个营,每营五百人左右。装备是真杂,后装枪倒是全换了,可型号五花八门,根本不成体系。

    野战炮倒还成。主要是克虏伯的,75毫米口径,还有少量57毫米格鲁森速射炮,拢共一百二十多门。这还没算那些蹲在炮台里不挪窝的大家伙。

    还有机枪.......加特林、马克沁。清军舍得买这玩意儿,自个儿还能造。日本这边没这装备,嫌太费子弹,打起来跟泼水似的。

    骑兵有五千。铭军、盛军、毅军,还有其他各军都分点儿。光是朝鲜袁世凯手底下就有二三百精骑!

    他放下编制表,抬起头,眉头锁得紧紧的,瞅着那仨人。

    “要是,”他一字一顿地说,“指挥清军的……是常德胜呢?”

    屋里静了一下。

    井口“哈”了一声,跟听见笑话似的。可他嘴角刚扯开,就僵那儿了。东条那表情太凝重,凝重得有点吓人。

    “常德胜是普鲁士战争学院上学年的头名,”东条接着往下说,“他上学期期末那分数,是所有人里头最高的!”

    他拿起铅笔。笔头削得尖尖的,悬在朝鲜地图上头,然后“啪”一下,戳在了汉城。

    “这儿,”他说,“咱们只有四百人,不是野战精锐,是使馆卫队。清军在这儿,有一千五百人,是袁世凯的庆军。还有他手底下控制的朝鲜新军,差不多一千人。加起来两千五。”

    “四百对两千五,”他顿了顿,笔尖在汉城那个点上敲了敲,“明摆着要吃亏。”

    然后笔尖往北挪,停在大同江北岸的平壤。

    “除了在汉城的人数占优,清军还有三个优势。”

    他在平壤和义州中间画了条线。

    “第一个,补给线。从义州到平壤,三百多里陆路,就算海路被我们断了,也能撑很久。”

    “第二样,清国地大物博,比日本更能耗。”

    “第三样是骑兵!”他声音高了些,“淮军有五千骑。袁世凯手底下三百精骑。我们呢?七个师团,拢共三千五百骑,还分散在各处。头一批能走海路调去朝鲜的成建制骑兵……是零。”

    “我要是常德胜……”他眼睛盯着地图,眨都不眨,“我会在日军动手前,先下手。把朝鲜国王弄走,带离汉城,北上平壤。”

    井口皱眉:“为啥是平壤?不是义州?义州离大清更近。”

    “因为平壤是朝鲜西京,是国王该在的地方。”东条打断他,铅笔尖在平壤周围点了几个点,“还有,平壤边上大同江谷地,是朝鲜的粮仓。占了平壤,清军能就地获得粮食补给,后勤压力会大大减少。”

    他又用铅笔在汉城到平壤之间画了条线。弯弯曲曲的,沿着官道。

    “同时,”他铅笔在那条官道沿线,这儿打个叉,那儿画个圈,“还能派骑兵出去,沿这条路,炸桥烧粮,赶跑百姓……坚壁清野!”

    “让汉城到平壤这条路,变成一条死路!”

    “让皇军每走一步,都得先清障碍,都得防着人偷袭,都得为口粮、子弹和后路发愁。”

    “等袁世凯撤到平壤后,立马以朝鲜国王的名义发教令。”他顿了顿,“就说:‘倭寇犯阙,令八道勤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铅笔从平壤拉出好几条线,往外延伸,伸到朝鲜八道各地,“再派从清国国内赶来的骑兵,分路出击。每路五十骑、一百骑,护着拿王旨的朝鲜官儿,去朝鲜八道。去全州,去庆州……去每一个府、每一个县。”

    他抬起头,瞅着那仨人,眼神里头是藏不住的忧虑。

    “朝鲜人怕清国骑兵,怕得厉害。他们当年被满洲铁骑打服了,骨头都打断了。”

    “他们瞅见清国铁骑来了,瞅见马上的人都挎着洋枪,耀武扬威的,再听见朝鲜官员念他们大王的教令——你们说,他们会怎么选?他们会向着谁?”

    井口、山口、藤井都坐直了身子,一个个脸色难看得跟抹了灰似的。

    东条接着说:“然后清军的骑兵就在那里扎下根了……五十人就能占一个府,二十人就能控一个郡,还会有成百上千的朝鲜民兵供他们驱策!”

    “我们想控制朝鲜,就得一个县一个郡一个府地去占……可皇军又能分出多少兵去占朝鲜那三百多个郡县?”

    “清、清国真会这么干?”井口声音都磕巴了。

    “常德胜一定会这么干!”东条声音沉了下去了,“因为这是清国的最优解!用最小的成本——几千骑兵,几百份教令,三百个亲清的朝鲜官员,把朝鲜八道,变成皇军的烂泥潭。”

    “皇军要想速胜……”他摇摇头,“难!”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挂钟还在那儿走,滴答,滴答,滴答,听得人心都发慌。

    过了老半天,井口才哑着嗓子问:

    “那咱们……怎么打?”

    “第一步,”东条吸了口气,声音稳了稳,“抢在他前头,控制汉城,控制朝鲜国王。但这很难......因为他一定也算到了!”

    “第二步,要是他先得手了……”笔尖在地图上的汉城打了个叉,“我们就只能先占汉城,扶一个亲日的傀儡,但用处不大,朝鲜人还是会认他们自己的正统大王的。”

    “第三步,北进……”笔尖又画到平壤城外,突然停住了,“不能太冒进,也不能太慢,还得注意后路……因为一路上八成征不到粮,所有补给都得从汉城,甚至……从仁川运过来!”

    “第四步……”他顿了顿,笔尖在地图上的平壤又画了个叉,“要是入冬前拿不下平壤,就先撤回汉城……等第二年开春了。”

    他抬起头,瞅着那仨人,瞅了很久。

    “但常德胜不会让咱们等……”他声音很轻,跟自言自语似的,“他会趁着冬天,从国内调新军来。北洋在练新军,你们都知道的……名义上是防俄国人,但用在朝鲜冬天也一样……”

    “咱们的对策,”他放下铅笔,“就是做好打一年、两年的准备!做好每一步都流血、都死人的准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因为常德胜……肯定会让我们付出代价。”他语气忽然重了,“但赢家,往往是更舍得付代价的那一方!”

    井口、山口、藤井互相瞅了瞅,都没说话。

    东条看向墙上的钟。

    九点整。

    隔壁,常德胜应该已经开始琢磨计划草案了吧?

    他收回目光,拿起那份淮军编制表。

    “开始吧。”东条说,“我们来当一回常德胜……然后瞧瞧常德胜对上另一个自己,能有什么高招?”

    “嗨!”

    四个日本陆大高材生的推演,就这么开始了。

    ……

    1890年4月5日,晚上八点。

    柏林大皇宫那书房倒是挺大的,可堆得满坑满谷——地球仪、军舰模型、各国送来的零碎玩意儿,还有一张占了大半面墙的世界地图,瞅着就眼花。

    威廉二世神气活现地站在地图前头,背着手,挺着胸,看着跟个真正的大统帅似的。

    小毛奇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手里攥着俩文件夹。一个蓝皮儿,一个红皮儿。

    “陛下,”小毛奇道,“这是今天推演的第一阶段计划草案。”

    威廉二世没回头,就说了个词儿:“念。”

    “蓝军计划。”小毛奇翻开蓝皮文件夹,念了起来,“五月二十八号下令,三十一号在宇品港集结完,六月一号登船出发,三号到仁川,十号上陆完毕,随后不宣而战,突袭汉城。同时,海军主力前出黄海,找北洋舰队主力决战。”

    他顿了顿,补了句:“这计划,是常德胜听完想定后五分钟内口述完的。”

    威廉二世转过身。

    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就.......五分钟?”

    “是的,陛下。”小毛奇点点头,又翻了一页,“而且他觉着,清军不会在汉城跟他硬碰硬,会抢在日军动手前,把朝鲜国王弄走,北上平壤,然后坚壁清野,把仗拖成消耗战。”

    威廉二世兴趣大了,等不及小毛奇念,自己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红皮文件夹——那是东条英教的“清军防御计划草案”看了起来。

    他看着看着,脸上表情就越来越精彩了。

    “他们好像想到一块儿去了!”

    “不完全一样,”小毛奇说,“他们基本上都猜到了对方会怎么做。但常德胜没提清军可能用骑兵控制朝鲜八道地方……这可能是他藏着的底牌。”

    其实常德胜压根没想到还能这么用清军骑兵。这是八旗兵的老法子了,东条是把清军那点东西都琢磨透了才想到的。常德胜这下又能偷师一招了……

    威廉二世笑了起来,笑得挺得意:“看来,将来的日清战争,准是场血流成河的持久战了?”

    小毛奇重重点头:“是的,要是双方都走最优解,这场战争肯定会持久的!”

    威廉二世忽然露出恶作剧般的笑脸儿:“不过,光是各自推演多无趣。赫尔穆特,明天以裁判部的名义,召集清日双方学员,开一个‘中期想定研讨会’。由你和你的参谋们,分别点评他们双方第一阶段计划的优缺点,并提出质询。”

    “遵命,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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