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图雅的血雾结界在扩。
暗红色的光从法杖顶端倾泻而出,如同一层极薄的纱幕,从前营边缘一寸一寸往里压。
血雾所过之处。
空气里那股看不见的东西被逼退了。
地上那些抽搐的兵卒,有几个渐渐安静下来,四肢不再打摆子,脸上的青紫也淡了些许,轻症的哨兵甚至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气。
阿术赤小跑着进了中军帐。
“将军,大巫师的术法见效了,前营毒气正在消退,已有轻症伤员恢复意识。”
拓跋野内力贯入嗓中。
“各部,向前营方向靠拢,全部进入血雾覆盖范围。”
号角接连吹响。
二十万人开始缓慢向血雾覆盖汇聚。
前营边缘。
拓跋赤那正架着一个昏过去的兵卒往血雾覆盖的方向跑。
身后跟了前营残余的哨兵,一路跌跌撞撞,有人摔了就被后面的人拽起来,没人停。
“头儿,咱们能活吧?”
最年轻的那个兵卒喘着粗气追上来,嗓子发紧。
“大巫师能护住咱们吧?”
“少废话,跑。”
……
天琼城城头。
千里镜在将领们手里传了一圈。
“北燕大营里的血雾在扩大,毒雾好像被压制住了。”
韩铁山放下镜筒,扭头看顾长生。
顾长生轻声道:“差不多了。”
陈衍之的声音缓缓响起。
“什么叫差不多了?那边的巫族在施术,看样子在解毒,你不急?”
“日头还要再升一个时辰,但不用等了。”
顾长生俯首垂眸冷漠。
“还能站着的,不会超过三万。”
陈衍之双眼前所未有的明亮,“那个巫族的大巫师在布结界,我看着面积不小,往下压得挺猛,你就这么有把握?”
“她现在做的所有事,都在加速她自己的死。”
顾长生眼中寒芒闪烁。
“血雾结界靠精血驱动,每多撑一刻,她自身的气血就被抽空一分,等太阳出来,毒雾浓度翻上去,她精血撑不住、结界崩溃的那一刻,毒元会反灌进她自己的经脉。”
陈衍之目露沉吟之色。
“你早算到她会出这一招?”
“没算。”
顾长生摇头。
“青蚨毒雾九道工序里,第八道叫'破壁',专门克制巫术净化类的防御手段,谁净化,谁就是毒元的靶子。”
城头上没人说话了。
顾长生转身,看向城墙下面。
天琼城四万守军已经列好了阵,步卒在前,骑兵在侧,刀枪在晨光里泛着寒光。
“陈老将军,该收网了。”
……
日出了。
第一道金光从云缝里劈下来的时候,北燕大营的前营地面上出现了变化。
秽物表面开始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无色,透明。
升到半空就彻底看不见了。
拓跋赤那刚带着最后一批哨兵撤进血雾覆盖区。
视野边缘,一个正被人搀扶着往这边走的百夫长忽然停了下来,那百夫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底下泛起暗青色。
“我……我怎么也……”
话没说完。
双腿一软,人直接砸在地上。
搀扶他的兵卒吓得松了手往后退,退了两步,自己的膝盖也跟着软了。
拓跋赤那瞳孔猛缩。
这两个人,明明已经进了血雾覆盖的范围。
紧接着。
血雾结界内部。
刚才已经坐起来的那几个轻症兵卒,重新倒了下去,这一回倒得干脆,连挣扎都没有。
乌兰图雅呼吸一滞。
“不可能,结界之内怎么会……”
她低头看脚下。
秽物的水汽从地缝里在渗。
从冻土的孔隙里渗,从碎石的裂缝里渗,从一切有温度的地方往上钻,无声无息,穿过血雾屏障。
血雾能挡气态毒元。
挡不住从地面蒸发出来的、以水分子为载体渗透上来的东西。
“这个毒不走气脉……”
乌兰图雅的声音头一回发颤。
七十多年来,她经手的毒不下百种,巫族内部最阴损的蛊毒她都亲手炼过,但没有一种毒是走水脉的。
日头在升。
前营的地面大面积蒸腾。
那层水汽肉眼已经看不见了,但效果肉眼看得见,血雾结界内部,兵卒一个接一个往下倒,倒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
乌兰图雅一咬牙。
法杖插进地面,双手结印。
头皮上所有刺符同时亮起来,她将自身剩余的精血一次性倾注入结界,暗红色的光重新亮起来,血雾的浓度翻了一倍,像一堵墙一样往四面八方压出去。
拓跋赤那看到了这一幕,心里一松。
大巫师还撑得住。
十息。
光开始闪。
结界从中心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扩大,蔓延,分岔,像冰面上的裂纹,暗红色的光从裂缝处溃散,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晨光中。
碎了。
反噬接踵而来。
乌兰图雅嘴里喷出的东西不是血。
是一团黑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腐臭味能让三步外的人当场呕出来。
法杖脱手落地。
七十多岁的大巫师,巫族最高阶的存在,在北燕前营的雪地上直挺挺倒了下去。
两个侍从冲上去扶她。
手刚碰到她的皮肤,缩了回来。
冰的。
整个人冰的。
跟之前那些倒地的兵卒一模一样。
阿术赤跟在身后,嗓子发紧:“将军……大巫师她……”
“大巫师也解不了。”
拓跋野手臂汗毛微微立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雪原上,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应该很舒服。
“全军拔营,弃掉所有被秽物沾染的物资,立刻向北撤退,马匹……能骑的骑,不能骑的扔,人先撤。”他心中将死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即便任务失败, 我们也要保全自身。”
阿术赤点头。
拓跋野最后看了一眼倒地的乌兰图雅。
晚了。
从清晨第一个陶罐落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