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卒护送书稿远去的第三日,恰逢大年初四,街巷间的红灯笼依旧高悬,爆竹碎屑还沾在墙角瓦檐,年味尚未全然散尽,日照县衙已褪去节庆的松弛,恢复了往日的理事秩序。
许哲身着青色官袍,端坐在大堂公案之后,神色沉稳,刚抬手示意典吏通报今日理事事宜,典吏便捧着一封封缄严密、盖着青州府鲜红官印的急信,快步流星地跨进大堂,额间还带着几分急行的薄汗。
典吏单膝微躬,双手将急信奉上,声音清亮:“大人,青州府加急文书,驿卒星夜送来,说是知府大人亲批的要紧物件,命属下第一时间呈递大人!”
许哲抬手接过,指尖抚过封皮上的官印,缓缓拆开信封,目光逐字扫过信中内容,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抬手将信递与身旁侍立的主簿,语气平和却难掩暖意:“青州陈知府倒是利落,已然知会下辖各州各县,令各县主官开春之后,务必亲自遣派得力属官前来日照,一来观摩学习新政实操细则,二来等候《日照新政辑要》正式颁行,也好回去后落地推行。”
主簿双手接过信,匆匆浏览一遍,脸上瞬间绽开喜色,连忙躬身回禀:“大人!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们还没等到京师那边的回音,山东境内倒是先动起来了,可见陈知府也是个务实不拖沓的性子,深知新政惠及百姓的要紧!”
许哲微微颔首,指尖轻叩公案,叮嘱道:“陈知府向来体恤民情,不愿拘泥于形式,这也是好事。你即刻安排下去,日后各县派来的人,便由你统一接待,切不可摆官样架子。”
“田间的垦殖之法、作坊的水泥烧制、猪场的公猪集中饲养,还有煤场的煤炭开采与储存,都要一一带他们走一遍、看仔细,只讲实在做法,只教实操技巧,不许说半句虚言套话,更不许铺张接待。”
主簿连忙躬身应下,语气坚定:“属下明白!大人放心,属下定当亲自带队,把每一项新政的要点、难点都讲透讲细,把咱们日照摸索出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确保他们学了就能用、用了就见效,不辜负大人和陈知府的托付。”
话音刚落,大堂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县尉身着戎装,腰佩长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振奋之色,进门便单膝跪地,朗声道:“大人,属下刚带着差役巡查完县城内外,特来向大人复命!”
许哲抬手示意他起身:“起来吧,巡查下来,情况如何?”
县尉站起身,语气难掩激动:“回大人,今年过年,咱们日照城内的治安可谓空前安稳!属下带队巡查了三日,别说盗窃、斗殴之类的事,就连邻里间的口角争执都极少发生。”
“属下沿途询问了不少百姓,他们都说,自从大人推行新政,家家户户有地种、有活干,能吃饱穿暖,日子有了盼头,谁也不愿滋事生非,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许哲闻言,眼中泛起一丝欣慰,缓缓说道:“古人云,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这话果然不假。百姓日子安稳了,人心自然向善,治安也就好了。”
“你再安排下去,让差役们多往乡间走走,重点照看那些孤寡老人、无依无靠的孩童,还有家境贫寒的农户,看看他们过年的物资够不够,房屋暖不暖,万万不可让他们在过年期间出半点意外。”
县尉连忙躬身回话:“大人放心,属下早已安排妥当!差役们分成四队,分别前往东西南北四乡,不仅给孤寡人家送去了县衙补贴的粮食和衣物,还安排了人定期巡查,确保他们能安安稳稳过个好年。”
正说着,大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众人的话语声,门子连忙快步进来,躬身禀报道:“大人,粮长、各村的里正,还有几位乡绅老爷,一同在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向大人禀报。”
许哲略一思索,抬手道:“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粮长、几位里正还有周乡绅等人,一同走进大堂,进门便齐齐躬身行礼,口中齐声说道:“草民等,参见许大人!祝大人新春安康,政绩卓著!”
许哲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诸位不必多礼,快请起身。今日前来,想必是有什么事吧?”
周乡绅率先上前一步,脸上满是欣喜与恭敬,语气恳切:“大人,草民等今日前来,是有一件喜事要向大人禀报,也有一件心愿,想恳请大人应允。”
“草民等昨日便听说,青州府下辖各县,开春后都要派人来咱们日照观摩学习新政,这可是咱们日照的盛事啊!也是大人您实心实意为百姓办事,才换来的荣耀!”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大伙商议了一夜,都觉得,既然各地官员要来咱们日照,咱们总得拿出点新气象来。因此,草民等自愿再凑一笔钱粮,先把县城的主路修起来,一来方便百姓出行,二来也能让外来之人一进日照,就看到咱们的新面貌,知道咱们日照百姓的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
粮长也连忙上前,补充道:“大人,周乡绅说得是!各村的百姓也都听说了这事,纷纷表示愿意出工出力,只要县衙统一安排,定好开工日期,开春之后,咱们立刻就能动工,绝不耽误工期!”
许哲看着眼前这些面带赤诚的乡绅、粮长和里正,心中微微一动,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问道:“诸位,修路耗资不小,所需钱粮甚多,而且动工还要占用大家的农闲时间,耽误农活,你们当真心甘情愿,没有半点勉强?”
里正李老栓连忙代表乡民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语气无比恳切:“大人,草民等绝无半句虚言,全是心甘情愿!您想想,如今咱们日子好过了,可县城的主路还是土路,雨天泥泞难行,运粮、赶集都不方便,晴天一刮风,更是尘土飞扬。”
“若是能修成水泥路,雨天不沾泥,晴天不起土,不管是运粮、经商,还是百姓出行,都方便太多了,这可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好事啊!别说出工出钱,就算是多费点力气,咱们也心甘情愿!”
其他里正和乡绅也纷纷附和:“是啊大人,李老栓说得对,这是好事,咱们都愿意!”“只要能把路修好,再苦再累也值!”
许哲缓缓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沉声道:“好。既然大家同心同德,愿意为日照的百姓做这件好事,那此事便定了。修路所用的水泥,由县衙的作坊统一供应,绝不短缺;民工的伙食,由各村自行调剂,县衙再补贴一部分粮食和银两,绝不叫百姓白出力、白受累。”
众人闻言,齐声应道:“多谢大人!谨遵大人安排!”
许哲又着重叮嘱道:“还有一件事,你们务必记牢。开工之前,务必派人仔细丈量地界,厘清沿途的田土归属,若是涉及百姓的田地,一定要好好商议,给予合理补偿,绝不可强占强拆,更不可欺压百姓。”
“若是有邻里之间因地界、补偿起了争执,要先行调解,耐心劝说,务必妥善解决,绝不能因修路扰民,更不能让百姓寒心。”
里正们连忙躬身回话:“大人放心,我等都记下了!必定妥善处置,绝不惊扰百姓,绝不强占一寸田土!”
等人退去,主簿看着大堂外的暖阳,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敬佩:“大人,您看如今的情形,真是大不一样了。以前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县衙反复催促、再三动员,百姓才肯配合,可现在,不用县衙说一句话,百姓自己就主动站出来,愿意出钱出工做实事,这都是大人您推行新政、惠及百姓的功劳啊!”
许哲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和却坚定:“并非是我的功劳,而是上下同欲者胜。百姓心里亮堂,看得见新政带来的好处,知道做这些事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子孙后代,自然就愿意跟着干、主动去干。咱们做官员的,只要实心实意为百姓办事,百姓自然会记在心里,也会全力支持咱们。”
县尉忽然想起一事,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大人,属下差点忘了一件事。孙掌柜那边派人来报,您之前吩咐印制的养猪技巧和蜂窝炉使用方法的小册,已经印出第一批了,足足有五百册,问您要不要先发到几个试点村,让百姓提早熟悉、学习,也好开春后尽快推广开来。”
许哲眼中一亮,放下茶盏,说道:“正有此意。你与主簿分头前往试点村,亲自把小册送到百姓手中,让里正现场讲解,遇到不识字的百姓,就指着小册上的图谱,一步步教他们,务必让每一个百姓都能看懂、学会,真正能用上这些法子,能靠着这些法子多增收、少受累。”
主簿和县尉齐声应道:“属下遵令!”
几日之后,日照的乡间已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新气象。村口的大槐树下,里正捧着小册,围着一群百姓,一字一句地讲解养猪的技巧和蜂窝炉的使用方法,百姓们听得认真,时不时举手提问,里正都一一耐心解答;县城的水泥作坊里,炉火熊熊不熄,工匠们各司其职,忙着烧制水泥,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
“县学之内,往日里只埋头诵读经史子集的秀才们,也纷纷放下圣贤书,翻看起农桑实务、工匠技艺的篇章,脸上满是求知的神色,已然没了往日的迂腐之气。
与此同时,山东布政司衙门之内,布政使孙仁正与按察使、都指挥使,以及各州知府围坐议事,商议着开春后全省的农桑与吏治事宜,大堂之上气氛严肃,众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休。
就在这时,一名驿卒浑身尘土,衣衫略显破旧,快步冲进大堂,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套装订整齐的书稿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疲惫却无比恭敬:“禀孙大人、各位大人,小人是日照县派来的驿卒,奉许县令之命,将《日照新政辑要》样稿送来,另有内阁徐首辅、刘次辅、丘大学士联名行文一封,一并呈交大人!”
左右衙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驿卒手中的书稿和行文,先将内阁联名行文呈到孙仁的公案之前,又将《日照新政辑要》样稿放在一旁。
孙仁抬手拿起内阁行文,缓缓展开,目光逐字逐句地浏览,神色渐渐变得凝重,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抚过行文上的字迹,直到看完最后一句,才轻轻一拍案沿,长长吐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与震撼。
一旁的青州知府陈廷安见状,连忙起身躬身,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京师内阁送来的,可是有什么要紧旨意?莫非是关于开春农桑、流民安置的事宜?”
孙仁抬眼看向在座的各位官员,语气沉肃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缓缓开口:“并非寻常的农桑、吏治旨意,而是内阁三位大学士联名叮嘱,令咱们山东先行推广日照县许哲县令推行的新政,暂且等候朝廷明旨,待新政在山东落地见效后,便要将日照一县的治理之法,推向全国,让天下百姓都能受益!”
话音刚落,满堂官员顿时一惊,纷纷面露诧异之色,低声议论起来,大堂之上瞬间变得喧闹。
按察使皱着眉头,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与不解:“大人,这未免太过出人意料了吧?一个偏远小县的知县,不过是搞了些农桑、畜牧、烧水泥的琐碎法子,既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也没有高深的治国之道,竟能直达天听,惊动内阁三位大学士,还要在全省、乃至全国推广,这不合常理啊!”
都指挥使也连连附和,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是啊孙大人,您也知道,日照向来是咱们山东的下邑,土地贫瘠,百姓贫苦,向来没什么起色。这许哲到任还不到半年,不过是折腾了些农工琐事,怎么就能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还能得到内阁的青睐?属下实在不解。”
其他各州知府也纷纷点头,脸上满是疑惑,有人低声嘀咕:“一个七品知县,能有多大能耐?怕是有什么门道吧?”也有人说道:“或许是运气好,刚好被内阁大学士看中了?”
孙仁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抬手拿起一旁的《日照新政辑要》样稿,缓缓翻开,指尖抚过带着墨香的书页。
从农桑垦殖的具体方法、公猪集中饲养的技巧,到水泥烧制的配方与流程、蜂窝炉的制作与使用,再到流民安置的举措、仓储赈济的细则,一条一款,条理分明,语言朴实,没有半句虚言,每一项都简单易行,一看就懂,一学就会,字里行间,全是实实在在为百姓办事的心意。
他一页页仔细看下去,脸上的神色渐渐从最初的讶异,变成了赞许,到最后,眼底满是欣赏,连连点头,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青州知府陈廷安见状,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轻声回禀:“大人,下官对许哲此人,知之甚详,或许能为大人解疑。这许哲到任日照不过半载,一到任,便摒弃了以往的虚浮作风,一心扑在百姓身上。先是整顿吏治,严惩贪墨懈怠的差役,清理积压的案件;”
“再是安抚流民,给流民分田、分粮,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随后又推广农桑新法,开办水泥作坊、猪场,让百姓多了增收的门路。”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就说今年冬天,以往日照的百姓,每到寒冬,总有不少人受冻挨饿,甚至流离失所,可今年,多亏了许哲推行的新政,百姓有粮食、有棉衣、有蜂窝炉取暖,几乎没有一人受冻挨饿,年关过得安稳又富足。”
“青州府下辖各县的百姓,早已听闻许哲的事迹,纷纷交口称赞,都羡慕日照百姓遇上了这样一位实心任事、体恤民情的好官。下官也是看他实干有为,才主动知会下辖各县,让他们前来日照学习。”
孙仁合上书稿,抬眼看向陈廷安,语气郑重,带着几分赞许:“陈知府,你辖下能出许哲这样一位能臣干吏,是百姓之福,你这个知府,也算得上是有识人之明、督导之功,没有埋没这样的人才。”
陈廷安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谦逊:“下官不敢掠美。这全是许知县实心任事、殚精竭虑的结果,更是大人统领有方、布政司风清气正,才让这样的实干官员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下官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按察使依旧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又开口说道:“大人,话虽如此,可这些终究是农工琐细之事,登不上大雅之堂。若是咱们全省强行推广,会不会被朝中的言官弹劾,说咱们山东官员不重礼乐教化、不务正业,专务末业,荒废了圣贤之道啊?到时候,恐怕会给大人、给咱们山东官场带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