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看出了问题。
老乞丐的招式老辣到了极点,金轮法王在技巧上被压着打。
可洪七公的气力,却在不断衰退。
每一次出手之后,他的呼吸节奏都要乱上一拍。
竹棒的棒尖有轻微的抖动,这说明他的握力正在下降。
三天三夜的消耗,加上降龙十八掌本就是最耗内力的掌法。
老乞丐年过古稀,体力终究是跟不上了。
叶无忌观察着金轮法王的站位。
这秃驴每一次后退,都只退半步,从不退一整步。
他在控制距离,把两人之间的间隔始终保持在一臂半的范围内。
这个距离,进攻需要蓄力,退让却又来不及拉开。
他在拖。
龙象般若功的回气法门,走的是密宗大周天的路子,每一次呼吸,外界天地之气便被牵引入体,与丹田内力合流。
层数越高,回气越快。
十层龙象功在身,金轮法王就算站着挨打,内力的恢复速度也远比常人快出数倍。
而降龙十八掌恰恰相反,每一掌击出,丹田内力都是倾泻式的消耗。
招式越猛,回气越慢。
一个在养,一个在耗。
等洪七公的内力耗到撑不住的时候,一掌就能定胜负。
叶无忌的目光移到了战场外围。
荒坡右侧,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青衫,文士打扮,手里把玩着一把精钢折扇。
中等身材,相貌平平,是那种放在人堆里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
崔浩。
叶无忌把后槽牙咬了咬,这狗东西还真没死心。
当初在襄阳城里,这人扮作吕文焕的师爷,一躲就是十年,暗算黄蓉,给程英下毒,事发后翻墙就跑。
上回从吕府密道逃走之后,他本以为崔浩会老老实实缩在蒙古大营里,给他师父端茶磨墨。
没想到今天又冒出来了。
崔浩的站位,比金轮法王的打法还要阴险。
他卡在洪七公左后方四丈开外的位置,那里正好是降龙十八掌的发力盲区。
打狗棒法讲究前后左右兼顾,但降龙十八掌收招时有个极短的空档。
掌力从前方收回时,力道走的是右肩到丹田的路线,左后方会空出约半息的真空期。
崔浩等的,就是这半息。
他的右手握着折扇,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缝间夹着三根细如牛毛的暗针。
叶无忌在断石后面看不清针上的颜色,但以崔浩的阴毒路数,多半喂了剧毒。
当初他给黄蓉下的那一手“醉仙酿”,叶无忌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师徒两个,一个在正面消耗,一个在侧面等着补刀。
金轮法王在台面上打得堂堂正正,实际上却留了一手脏活,交给了大弟子来干。
难怪这秃驴每回后退,脚步都往右偏半寸。
他是在有意识地调整洪七公的朝向,一点一点地把老乞丐的左后方,暴露给崔浩。
好算计。
这对师徒,一个吃肉,一个啃骨头,配合得倒是挺利索。
场中打斗又起。
金轮法王这回加了力。
他双掌齐出,十层龙象般若功的劲道灌到掌缘,压得地面的碎石都齐刷刷往外弹飞。
洪七公以棒格挡,竹棒弯成了弓形,“嘎嘣”一声响,棒身上顿时多出了几道裂纹。
老乞丐被震得后退五步,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站稳后喉头滚了滚,竟是把一口逆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痛快!”
洪七公一手拔下腰间的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抹,咧嘴笑了。
“秃驴,你这蛮力练得有长进。要不是老叫花子三天没吃饭,早把你打得找不着北了!”
金轮法王负手而立,没有追击。
他不急。
洪七公这口酒喝得越是爽快,体内气血翻涌得就越厉害,回头收拾起来只会更省事。
“洪帮主,武学之道,达者为先。你岁数大了,熬不住这般消耗,今日本座便送你上路。”
“就凭你?”
洪七公把葫芦往地上一丢,摆开降龙十八掌的起手架势。
“老叫花子当年打架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吃奶呢!”
嘴上虽不饶人,可叶无忌注意到,洪七公的左膝正在发颤。
那幅度很小,若不是他用混沌之气强化过的感知,根本捕捉不到。
这老前辈,撑不了多久了。
洪七公自己也清楚。
三天前他追踪金轮法王到此处,一照面就动了手。
头一天他还占着上风,第二天打成平手,到了第三天,身子里的气血便开始往下掉,腿脚也渐渐不听使唤了。
降龙十八掌打了一辈子,从来没觉得这么沉重过。
每一掌击出去,丹田里的内力就少一截,怎么都回不满。
偏偏这秃驴就是不跑,跟磨豆腐似的在这里死耗。
老乞丐心头窝了一股邪火,他知道自己被拖住了,可他不能退。
退了,这秃驴就赢了。
叶无忌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洪七公是郭靖的授业恩师,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都是他传下来的。
郭靖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临死前又把黄蓉托付给了自己。
无论论辈分,还是论人情,他都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但这并不是他出手的主要原因。
他来襄阳,是冲着独孤剑冢来的。
金轮法王和崔浩也在这一带出没,多半和他盯上了同一个目标。
如果洪七公今日死在这里,就少了一个能牵制金轮法王的高手,接下来他独自面对这一僧一谍,局面只会更棘手。
救洪七公,就是在给自己留后手。
当然,利弊算得再清楚,他也无法骗自己说,出手纯粹是冲着利害关系去的。
那老头子活了七八十岁,一身本事全传给了郭靖。
郭靖临死前的那一掌“亢龙有悔”,正是洪七公教的。
他叶无忌欠郭靖的,多少也得还一点到这位师父身上。
就在这时,树下的崔浩开口了。
“师父,这老东西已是强弩之末,别跟他废话了,徒儿助您一臂之力!”
他手里折扇“刷”地展开,三根幽蓝的毒针捏在指尖,脚下步法一变,便朝着洪七公背后绕去。
洪七公余光瞥见了崔浩的动作,眉头一皱。
鏖战三天三夜,他要同时应对正面的金轮法王和背后的暗算,以现在的状态根本做不到。
老乞丐嘴角抽了一下,心里骂了句娘。
单打独斗输了不丢人,被人偷了背后,那才叫窝囊。
他摆出来的降龙十八掌架势悄然一变。
放弃了“亢龙有悔”的蓄力起手,改成了“龙战于野”的缠斗架势。
这是打算拿命去换,先跟金轮法王搅在一起,让崔浩的暗针不敢轻易出手。
可这种打法,根本撑不了多久。
叶无忌没有急着出手。
他盯着崔浩的背影,默数着他的步子。
崔浩离洪七公还有七步。
这个距离,以金雁功的速度,他从断石到崔浩身后需要三息。
三息之内,崔浩的毒针已经出手了。
不够。
他必须等崔浩更近一些。
这种等待其实极其煎熬。
只要差一个呼吸的功夫,毒针就会扎进洪七公的后心。
他要是算错了,老头子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可他不能动。
动得太早,崔浩还有变招的余地,那就白忙活了。
六步。
五步。
崔浩的脚步放慢了,左手抬起,两指夹着的毒针对准了洪七公的后心。
他的右脚前掌微微抬起,这是暗器出手前蓄力的征兆。
叶无忌的丹田里,混沌之气开始缓慢运转。
他没有催动全部的内力,这一掌必须算好分量。
打轻了,崔浩挡得住,毒针照样能脱手。
打重了,掌风的波及范围太大,会干扰到正面对峙的洪七公和金轮法王。
七成力。
专打崔浩的背心,掌力向前贯穿,绝不往两侧扩散。
他在脑子里把出手的路径飞快过了一遍。
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害怕,是精神绷得太紧。
这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买卖,跟在灌县和钱老板做生意不一样。
赔的不是银子,是人命。
就在崔浩手腕翻转的那一刻。
叶无忌动了。
金雁功催到极致,脚尖在断石棱角上轻轻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疾掠而出。
混沌之气收敛于丹田,体表不泄露半分气息。
他的身形快到了极致,却又稳到了极致,每一步落脚的位置都经过精确计算,踏在枯草之间,不发出一点动静。
崔浩的手指正在发力,毒针即将脱手。
叶无忌已到他背后。
没有拔剑。
混沌之气从丹田涌入右掌,在掌心凝成一团厚重无匹的劲道。
他模拟的,是降龙十八掌中的“神龙摆尾”,掌力集中于掌根,专打背心要害。
当初在灌县校场上,杨过曾将全套降龙十八掌演练给他看过一遍。
混沌之气最邪门的地方就在于此,只要亲眼见过,便能将对方的劲力路径完整复刻。
而且,他模拟出来的“神龙摆尾”,在掌根出力的角度上做了微调,收掉了原招中向两翼扩散的余力,将所有力道全部压在一条线上往前猛推。
这一掌拍出,掌风未至,崔浩的后背已经感知到了那股恐怖的压迫感。
太晚了。
崔浩的身体做出了反应,反手将折扇挡在背心,疯狂灌注内力。
掌风撞上折扇。
精钢折扇应声从中间断裂,碎成十几片铁片四散飞溅。
崔浩整个人被掌力推着往前冲出三丈,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划痕,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手中的毒针掉落在地,暗算彻底失败。
崔浩转过身来,看见叶无忌,脸上的肌肉猛地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断成两截的折扇,把残柄丢在地上,没有说话。
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袖口里无意识地蜷了蜷。
上回在襄阳吕府密道里逃命的那种狼狈感,他还记忆犹新。
这个年轻人的修为又涨了,刚才那一掌若是打实了,他今天就得躺在这儿。
场中的动静,让金轮法王和洪七公同时停手。
金轮法王转头看见来人,身上的红袍猎猎作响。
“叶无忌!”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上一回在青城山上,他就是被这个年轻人用混沌之气逆转内力,重伤之下带着残军狼狈撤退。
这笔账,他记得很牢。
洪七公也偏过头来,一双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干净长衫,身形挺拔,面目清俊。
可那股气质不太对。
不像正派弟子,也不像邪道中人,更像是个在官场和江湖之间来去自如的人物。
方才那一掌的劲道和时机,这老乞丐自然品得出来。
力道精准,不多不少,刚好将崔浩打退,却不至于当场毙命。
出手的时间点,更是卡在崔浩发力的间隙,晚一分毒针就出去了,早一分崔浩还能变招。
这年轻人不光武功高,心思也沉。
洪七公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心思深沉的年轻人,要么是奸猾之辈,要么是能成大事的人物。
有时候,这两种其实是同一种人。
“你是何人?为何会降龙十八掌?”洪七公眯着眼问了一句。
叶无忌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尘,转过身,对着金轮法王冷冷一笑。
“国师,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