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主事的?”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校尉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敢先开口。
最后,一个四十多岁的校尉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圆脸,浓眉,嘴唇厚实,看起来像个老实人,但眼睛很亮,透着精明。
甲胄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不像刚从战场上跑回来的溃兵,倒像是要去赴宴。
“末将周大勇,是城东大营的副将,参见赵王殿下。”他抱拳行礼。
“罗艺死了,你知道吗?”李默看着他说道。
周大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
“末将...听说了。”
“你有兵,为什么不跑?”
周大勇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泥土被他跪出了一个坑,坑里有积水。
“跑不掉的,末将是军人,不是逃兵,殿下不杀降兵,末将就降,殿下要杀,末将也认了。”他抬起头看着李默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没有躲闪。
李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营里还有多少人?”
“回殿下,城东大营原有驻军一万人,跑了三千多,还剩六千四百余人。”
“他们都听你的?”
“听...”周大勇点头道。
“你让他们跟着我,他们跟不跟?”
周大勇愣了一下。
李默的语气太平静了,像是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不是在问他愿不愿意带着六千多人投靠朝廷,不是在问他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命和这六千多人的命交到一个不认识的人手里。
周大勇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李默那双被血糊住但依然很亮的眼睛,看着李默背上那把大刀和马鞍两侧那对大锤,看着李默身后那一千八百多个站得整整齐齐的士兵。
他深吸一口气。
“跟...”
李默点了点头。
“起来,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周大勇站起来,腿有些软,膝盖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才站住。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跪着的士兵,深吸一口气。
“都起来,整队,清点人数,一炷香之内把名册送到赵王殿下手上。”
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了一阵。
营地里开始忙碌起来。
各营清点人数,登记造册,整队集合,一切都有条不紊,虽然罗艺死了,但他的兵还是兵,军中的规矩还在。
赵老根把那面“李”字大旗从营地门口拔起来,走到营地中央的点将台旁,把旗插在台子上。
旗面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在城东大营上空飘扬。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十五天了,从黄山村出来十五天了,从风陵渡到河东道,从河东道到河北道,从河北道到幽州,昼夜兼程,马不停蹄,换了六次马,睡了不到十个时辰。
现在,罗艺死了,城北大营的突厥人跑了,城东大营的一万亲兵降了,城南大营的两千驻军也降了,只剩下城西大营还有一万多人没解决。
但那不是问题了。
城西大营的驻军听到罗艺已死的消息,不会抵抗太久。
赵老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是出发时带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了。
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日头已经偏西了,赵老根站在蓟县城东大营的点将台旁边,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名册,一页一页地翻着。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墨迹有深有浅,有些地方的墨都晕开了,糊成一团,看不清楚,但每个名字都代表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条活生生的命。
封皮上写着“城东大营”三个字,笔力遒劲,应该是罗艺亲笔写的,但现在罗艺已经死了,这本名册归了李默。
“殿下,城东大营实有六千四百二十三人,其中骑兵一千二百,步兵五千二百二十三,兵器铠甲齐全,粮草够吃两个月。”赵老根把名册合上,双手递过去。
李默接过名册,翻了翻。
六千多个名字,密密麻麻地挤在纸上,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他把名册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营地,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灰白色的毡布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帐篷前,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擦兵器,有的已经裹着毯子躺下了,有的还在小声说着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来语气里的疲惫。
罗艺死了,仗打完了,他们不用跑了,不用打了,不用死了。
但李默知道,仗还没打完。
罗艺死了,幽州平定了,但北边还有突厥人,阿史那社尔带着十五万骑兵,正在长城边上等着。
他转过身,看着赵老根。
“城西大营有消息了吗?”
赵老根摇了摇头道:“还没,但末将派出去的人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营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翻身下马,跑进正厅,单膝跪下。
“殿下,城西大营的驻军...跑了。”
赵老根愣了。
“跑了?”
“今天下午,城西大营的守将听说罗艺已死,带着亲兵跑了,下面的兵群龙无首,也跟着跑了大半,营地里还剩一些老弱残兵,跪在地上求饶,说愿意投降。”
“还剩多少人?”赵老根问。
“不到三千。”
赵老根看了李默一眼,李默点了点头。
“派人去接收,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和那些老弱残兵脱了军服回家,散了他们的兵器铠甲,不要留后患。”
“是...”
斥候转身跑了。
赵老根站在桌边,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名册,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下,罗艺的三万五千兵马,咱们收编了多少?”
“一万出头...”李默说道。
赵老根闻言,连忙
长安城,太极宫。
三月都快过完了,上巳节已经过去了,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红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像一层厚厚的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李世民站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好几天前的了。
从李默出兵到现在,已经十几天了。
从长安到幽州两千多里,就算昼夜兼程也要六天,算上打仗的时间,四弟应该已经到幽州了。
战况如何,打了没有?
打赢了没有,有没有受伤?
他放下奏折,折子已经看过三遍了,内容都能背下来,但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