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圆脸,小眼睛,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正是那天去黄山村送东西的周安。
他看到李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满了笑道:“李壮士!哎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亲自搬了把椅子,又吩咐伙计上茶。
李默没坐。
“上个月那些东西,谁托你送的?”
周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搓了搓手,有些为难的道:“李壮士,这个…在下答应过人家,不能透露…”
“谁...”李默问第二遍。
周安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打了个突。
那天在黄山村,李默问他第三遍的时候,他就扛不住了。
今天看来也不用等到第三遍了。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是…是太子殿下。”
李默皱了皱眉道:“太子...”
“殿下说,李壮士在渭水立了大功,杀了颉利,是大唐的英雄,他本来想亲自去见李壮士,但陛下管得严,出不了宫,就托在下送些东西过去,聊表心意。”周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外人听到。
李默沉默了片刻。
太子李承乾,今年才八岁。
一个八岁的孩子,托人给他送绸缎和点心?
“殿下说,他从小就仰慕英雄豪杰,听说李壮士一个人杀了颉利,佩服得不得了,说什么也要送点东西过去,在下跟殿下有些渊源,殿下母家长孙氏,是在下的远亲,所以在下就……就斗胆跑了一趟。”周安解释道。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
周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转移话题:“李壮士今天来,是有什么吩咐?”
李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周安。
纸上画着铁磨的图,比他在木板上画的精细多了,这是柳含烟帮他改过的,她画工好,线条画得又直又匀,还标了尺寸和说明。
周安接过纸,展开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是……”
“一种磨面的铁磨,比石磨快十倍。”李默说。
周安的眼睛一下瞪大了:“十倍?李壮士,你不是在说笑?”
“不是。”
周安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图。
他虽然不懂铁匠活,但做了半辈子生意,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不值钱,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如果这东西真像李默说的那样,比石磨快十倍,那它就不是值钱不值钱的问题了,而是能改变整个面食行业的东西。
“李壮士,你想让在下怎么做?”周安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精明。
“你把铁磨献给朝廷,朝廷给你奖励,你给我钱。”李默说。
周安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李壮士,你可知道,把这样的东西献给朝廷,能得到什么?”
“什么?”
“官职,至少是个从七品,说不定还能更高,在下做了半辈子生意,做梦都想有个官身,有了官身,就不用看那些官老爷的脸色了,生意也能做得更大。”周安的眼睛里全是光。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五千两。”他说。
周安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五千两…银子?”
“嗯。”
周安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那张图,咬了咬牙道:“李壮士,这东西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五千两不贵,但在下有个条件。”
“说。”
“铁磨做出来之后,让在下先看,如果真能磨出面来,而且比石磨快十倍,五千两,一文不少,如果不行……”
“不行不收钱。”李默说。
周安笑了,抱拳说道:“一言为定。”
李默点了点头,然后跟周安商量先拿一些粮食回去家里,这样可以应付一下粮食的问题。
“二十天后,来黄山村看货。”
谈完之后,李默转身走了出去。
周安站在店里,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张纸,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从黄山村回来后,就一直在想,这个李默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猎户,能一个人杀了颉利和突利?一个猎户,能画出这样的东西。
一个猎户,能让太子殿下亲自托人送东西?
这个人,不简单。
李默带着人回到黄山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福宝坐在院门口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灰团二号,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但就是不进屋。
平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书,也在打瞌睡,但硬撑着没闭眼。
听到马蹄声,福宝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
“爹爹!”
她从板凳上跳下来,抱着灰团二号,跑向院门。
李默推开门,走进来,弯腰把她抱起来。
“爹爹,你怎么才回来?福宝等了你一天了。”福宝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蛋贴着他的脸,声音带着困意,软乎乎的。
“有事耽搁了。”李默说。
“什么事呀?”
“小事。”
“什么小事?”
“你不懂的小事。”
福宝嘟了嘟嘴,不问了,趴在李默肩膀上,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平安站在门口,看着李默,没说话。
李默走过去,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进去吧,外面冷。”
平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到福宝趴在李默肩上睡着了,笑了笑。
“等了你一天,怎么劝都不肯进去睡。”她接过福宝,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李默坐在桌边,喝汤。
“周安答应了。”他说。
柳含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道:“五千两?”
“嗯。”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
五千两银子,她父亲做了一辈子生意,也没攒下这么多。
“铁磨真能做出来吗?”她问。
“能...”
柳含烟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夫君,你最近…变了很多。”
李默看着她,没说话。
“以前的你,只想在村子里种田打猎,现在的你,想赚钱,想做生意,想做铁磨…夫君,你在想什么?”
李默沉默了很久。
“烟儿,我有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一些东西,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它们自己跑进来的,我没见过,但我知道它们是什么,知道怎么把它们做出来。”
自己是穿越者的事情当然不能跟柳含烟说,只能这么解释。
柳含烟握紧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但它们在那儿,我没办法当没看见。”李默说。
柳含烟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夫君,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烟儿都在你身边。”
李默反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木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