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后院的葡萄架下。
朱标四仰八叉地歪在竹制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翻来覆去哼着小调,调子七拐八拐跑得没边,歌词更是离谱得能把原唱气活过来:
“你说你是哥哥,我是弟,你要为我遮风挡住雨 ——”
“啪!”
一声脆响,常婉宁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肩膀上,直接打断了他的魔音灌耳。她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站在旁边,一手扶着肚,一手叉着腰,眼神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你魔怔了是吧?从睁眼到现在,一上午哼了八百遍了!再哼我就把你那碟桂花糕拿去喂狗。”
朱标被拍得往躺椅里缩了半寸,可脚丫子依旧晃得不亦乐乎。他仰头看着自家媳妇,脸上的表情无比认真:“主要是诚哥走了啊!以后谁帮我背锅?谁帮我怼那些老狐狸?谁帮我算那些头疼的账本啊?总不能叫让弟来吧 —— ”
常婉宁被他气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合着林诚就是帮你背锅的是吧?”
“那倒也不全是。” 朱标理直气壮,“主要是诚哥猛啊,你看那帮文官给收拾成啥样了都?关键是抽身的时间太准了!是真的做到了片叶不沾身啊!我大伯和我爹可真是牛!”
常婉宁懒得跟他掰扯,扶着腰慢慢站起身,动作依旧利落,只是起身时会下意识地托一下肚子。没好气地说:“算了,我懒得管你。你接着哼吧,哼完了记得把糕吃了,我揉面揉了大半天。” 说完,便扶着腰,不紧不慢地朝屋里走去。
朱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转头盯着碟子里的桂花糕看了半天,终于蔫蔫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甜。
与此同时,应天城外五十里的官道上。
林诚已经从马车里挪到了马上,和赵大虎并骑而行。
他哪还有昨天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布要死要活的狼狈模样 —— 麻绳早就解了,塞口布也被他扔了,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长发用发带束在脑后,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林家少主的英挺派头。
可若是走近了细看,就能发现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生无可恋。那幽怨的眼神,那耷拉着的嘴角,幽怨程度堪比去当官那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的虎叔哎。” 林诚把马往赵大虎那边凑了凑,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委屈,“我爹有必要下这么狠的手吗?走就走吧,还非得把我的名声彻底毁掉才算完。你听听朱标昨天喊的那些 ——‘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喊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怕是十里地外都能听见!”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一拍大腿:“这事现在肯定已经传遍应天城的大街小巷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不定都已经编出段子来了!这么一搞,我以后还怎么衣锦还乡?我爹这是铁了心要断我的后路,压根就不想让我回来啊!你当时怎么就不帮我说说情?换个温和点的手段不行吗?”
赵大虎骑在马上,闻言缓缓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货真价实的惊讶,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大少爷,都到这一步了,你居然还有想回来的想法?你是真不怕老爷打断你的腿啊?”
林诚被这句话噎得当场失语,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颓然地叹了口气。他爹在这件事上不是在和他商量,只是在通知。
他爹安排的事,从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所以…… 我爹是真的一点都不打算让我回来了啊。” 林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我没问。” 赵大虎目视前方,语气坦荡得像块石头,“也 —— 不敢问。”
林诚摇摇头,甩了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起来。既然后路已经被断了,再抱怨也没用,不如早点把眼前的事办完,早点到南洋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烂摊子等着他收拾。
他催马赶上两步,又问道:“虎叔,咱们沿途还有多少人马需要收拢?”
赵大虎闻言,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卷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注着沿途各个寨子据点的位置。显然,这一切早就被林昭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用粗糙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划过,逐一念道:“还有三个寨子,约莫一千二百多人。林恩带着主力船队已经在外海等着了,这批人收拢完,直接从浙江出海,先到南洋的中转基地补给,再转往林家岛。”
林诚把清单接过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然后小心地折好,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他双手一抖缰绳,双腿猛地夹紧马腹,原本慢悠悠走着的骏马立刻长嘶一声,撒开蹄子朝前疾驰而去。
“行吧!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加速!” 林诚的声音顺着风传了回来,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洒脱,“驾!”
赵大虎看着他疾驰而去的背影,随即也催马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