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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纳哈出投降

    洪武二十年九月

    通政使司的报捷快马,从通州一路换马不换人,将一份八百里加急的红色捷报送入了奉天殿。

    辽东大捷。

    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右副将军蓝玉,率二十万大军直捣金山。

    北元太尉纳哈出见大势已去,率领二十余万部众、数万头牛羊战马,全军投降。

    盘踞在辽东长达二十年的北元残余势力,被大明军威一扫而空。

    奉天殿内,朱元璋龙颜大悦,当场下旨犒赏三军,并妥善安置纳哈出的二十万降卒。

    皇上是高兴了,但这天大的喜事落到户部头上,就变成了一座几乎能把人压吐血的大山。

    “二十万降卒!二十万张要吃饭的嘴!”

    户部尚书茹太素的咆哮声从正堂传到了游廊上,

    “还要在关内给他们划分田地、拨发农具种子!

    加上北伐大军的赏赐,国库刚攒下的一点家底,又要被掏空了!”

    右侍郎值房内,地龙还没烧起来,屋子里透着一股初秋的凉意。

    林默端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军粮核销册和赏赐名单。

    陈珪抱着一摞厚厚的兵部移交文书,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将文书“砰”地一声砸在桌角。

    “林大人,这是兵部武选清吏司刚送来的北伐将领叙功赏赐名单,以及各路大军的战损和缴获清册。”

    陈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胖脸上满是惊叹,

    “这回可真是大阵仗,听说连纳哈出的金银器皿都拉回来好几十车。”

    林默没有搭话。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缴获清册,翻开。

    这是右副将军蓝玉所部的账册。

    林默拿起那支秃底毛笔,对照着旁边兵部核发的军饷底本,开始逐笔核算。

    起初,算盘珠子的碰撞声还算平稳。

    但拨弄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林默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将视线凑近了账册,盯着其中一列密密麻麻的数字,又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陈主事。”林默声音干硬。

    “下官在。”陈珪赶紧凑上前。

    林默用笔管指了指账册上的一处。

    “大明律军卫法规定,大军出征,凡缴获敌军战马、甲胄、成建制牛羊,需由随军御史造册,如数上缴兵部及户部库房,而后再由圣旨统一定夺赏赐。”

    林默抬起头,看着陈珪,

    “纳哈出投降,那是整建制的归顺,并非厮杀混战。

    兵部之前的战报上写得明明白白,纳哈出部众有战马十万余匹。”

    林默修长的手指在账册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可蓝玉这本清册上,上缴国库的战马,只有四万匹。剩下的六万匹去哪了?”

    陈珪愣住了。

    他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蓝玉部下呈报的损耗说明。

    “这上面写着……因水土不服、突发疫病,以及长途跋涉,病毙、倒毙战马六万余匹。”

    陈珪念完,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林大人,这北元马匹本就生在辽东苦寒之地,如今秋高气爽的,怎么可能突然病死六万多匹?

    这死伤比例也太离谱了些。”

    不仅是战马。

    林默继续往后翻,脸色越发凝重。

    缴获的北元贵族金银珠宝,账面上只有寥寥几车,大批珍贵财物不翼而飞,全被记作了“敌军溃逃时自毁”或“散失荒野”。

    更有甚者,纳哈出部下的大批年轻女眷和精壮奴隶,也在这本账册上凭空蒸发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战损和散失。

    这是明目张胆的私吞战利品!

    蓝玉仗着此次北伐大捷,手握重兵,直接将纳哈出投降物资中最精锐的战马、最值钱的财宝,

    以及最年轻的人口,全部截留,中饱私囊,甚至用来赏赐他自己的亲兵家将!

    “林大人,这账不对啊。”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发现惊天大案的兴奋,

    “这分明是蓝玉大将军在虚报战损,侵吞朝廷财物!

    您这把算盘一打,这些窟窿简直比城门还大!

    咱们是不是立刻把这账册打回去,然后上一道折子参他一本?”

    陈珪已经习惯了林默这几年“铁面无私、退账狂魔”的作风。

    在他看来,蓝玉这本漏洞百出的账册,绝对会被林默用红笔批得体无完肤,然后原封不动地砸回兵部的脸上。

    然而。

    林默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陈珪一眼,那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陈珪。”

    林默放下毛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你想死,别拉着户部几百号人给你陪葬。”

    陈珪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呵斥吓了一跳,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惊恐。

    “林大人……下官说错什么了?

    这账分明有问题啊!您以前连三品布政使的烂账都敢退,怎么现在……”

    “因为他是蓝玉。”

    林默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

    “蓝玉是谁?他是太子妃的亲舅舅!

    是当今太子殿下最坚实的武将班底!

    是皇上亲口夸赞的当世名将!”

    林默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陈珪。

    “皇长孙薨逝,马皇后崩逝。

    皇上现在把所有的心血和期望,全都倾注在了太子殿下的身上。

    蓝玉这次平定辽东,立下不世之功,皇上正愁怎么赏他才能彰显天恩。”

    “你这个时候跑去跟皇上说,蓝玉贪了六万匹马?贪了几个元朝女人?”

    林默发出一声干冷的轻嗤。

    “你信不信,皇上不仅不会治他的罪,反而会觉得你这个户部主事是在挑拨天家骨肉,是在嫉妒功臣!

    明天早上,你就会因为‘污蔑大将’的罪名,被锦衣卫剥皮实草!”

    陈珪听完这番话,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的老天爷……”陈珪抹了一把额头,“这武将跋扈起来,竟然比咱们文官贪钱还要肆无忌惮。”

    林默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他看着桌上那本蓝玉的账册。

    在陈珪眼里,蓝玉这是权倾朝野,不可一世。

    但在拥有后世记忆的林默眼里,这就是一张正在倒计时的催命符。

    洪武二十年,蓝玉平定辽东,确实是他人生的最高光时刻。

    但他太狂了。

    私吞战马、强占蒙古王妃、圈占民田、蓄养成千上万的庄奴。

    他真以为老朱的刀老了,砍不动人了?

    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洪武大帝,此刻看着他这些跋扈的举动,并不是在包容,而是在耐心地记账。

    等朱标一死,蓝玉失去了最后一把保护伞,老朱立刻就会秋后算账。

    洪武二十六年的蓝玉案,一万五千颗人头落地,蓝玉本人更是被剥皮实草,人皮被传示全国。

    “蓝玉啊蓝玉,你现在有多嚣张,以后死得就有多惨。”

    林默在心里无声地吐槽。

    “你想拿命去填老朱的屠刀,我可不拦着。”

    林默收回思绪。

    他拿起那支秃底毛笔,蘸饱了朱砂。

    在陈珪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林默没有像以往那样写下言辞严厉的退回签呈。

    他直接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在兵部核准的空白处,稳稳地盖上了自己那方正三品户部右侍郎的官印。

    没有批注,没有驳回。

    直接放行。

    “林……林大人!”

    陈珪急得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那本账册,

    “您就这么盖印了?这可是六万匹战马的亏空啊!

    将来若是皇上查下来,这黑锅可是要咱们户部背的!”

    “我们背不了。”

    林默吹干了印泥上的红色印迹,将账册合拢,推到一边。

    “这本账册的前面,有兵部尚书的核准大印。

    上面,有皇上犒赏大军的圣旨明文。

    户部只是按旨意拨付钱粮,记录兵部交接的账目。”

    林默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空白的宣纸。

    他提起笔,用一种极度潦草、甚至故意打乱了笔画顺序的奇怪字体,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洪武二十年九月,蓝玉部报病毙战马六万,财物散失若干。

    兵部已核,奉旨留档。”

    写完,他将这张纸对折了两次,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

    转身走到书案后方那个巨大的铁柜前,拧开三道重锁,将这个小方块塞进了最底层那个专门用来存放“催命符副本”的夹层里。

    落锁,拔钥匙。

    动作一气呵成。

    林默转过头,看着依然满脸担忧的陈珪。

    “这笔账,是武将自己作死的催命符。我们户部只管发钱,不管收尸。”

    林默回到座位上,拿起下一本纳哈出降卒的安置名册。

    “干活吧,别替死人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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