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穿着正三品的绯色云雁补子官服,端端正正地站在书案前。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书案后,户部尚书茹太素正在批阅公文。
手里的朱砂笔挥舞得极快,毛笔在纸张上摩擦出急促的声响。
这位正二品的大人,头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大活人。
林默也不出声,双手笼在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呼吸平稳。
他心里其实非常放松。
站半个时辰算什么?在太常寺擦编钟的时候,他能站一整天。
只要这位脾气火爆的顶头上司不拿折子砸他的脑袋,不派他去干容易掉脑袋的送命差事,让他在这里站到吃晚饭都没问题。
茹太素是个狠人。
这是大明官场公认的事实。
这位老大人性格极为耿直,最喜欢上疏言事。
当年他给皇上写了一份长达一万多字的万言书,皇上看着嫌烦,直接让人把他拖出去打了一顿板子。
换做别人,挨了廷杖早吓破胆了。
但茹太素打完板子养好伤,回来接着干,性格依然又臭又硬。
皇上反而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纯臣,一路提拔到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上。
“啪!”
茹太素将手里的朱砂笔重重地拍在砚台上。
他抬起头,那双透着古板与严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
“林侍郎,你倒是站得住。”茹太素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林默微微躬身,双手交叠。
“下官来向尚书大人禀报二月钱粮收支汇总,大人公务繁忙,下官理应候着。”
“少拿这些虚礼来敷衍本官!”
茹太素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
“本官问你,正月初一的朔旦大朝会上,你身为正三品堂官,为何躲在盘龙柱后面不敢见人!”
茹太素的声音极大,震得窗户纸都微微发颤。
“堂堂户部右侍郎,朝廷重臣。在御前畏首畏尾,形如鼠狗!”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六部九卿的人都在看咱们户部的笑话!
他们说户部右侍郎是个连直面天颜都不敢的懦夫!”
林默听着这番劈头盖脸的痛骂,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骂得对。骂得好。”
“您继续骂,只要别去皇上面前参我让我掉脑袋,您随便骂。”
懦夫总比死人强。
林默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大人教训得是。下官生性胆怯,见不得大场面。是下官给户部丢了脸,请大人责罚。”
茹太素感觉自己这一拳重重地打在了一大团棉花上。
他瞪着眼睛看着林默。
他见过贪官,见过滑头,见过据理力争的直臣。
但他唯独没见过这种连半点文人风骨都不要、挨了骂不仅不反驳,反而顺着你的话把自己贬低到泥土里的人。
这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之词,全都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
茹太素气得胡子都在抖,伸手指着林默。
“本官真不知道,皇上怎么会让你这种尸位素餐之徒,坐上户部右侍郎的位子!”
林默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话。
“下官也不知道。下官也觉得自身才疏学浅,当不起这等重任。”
茹太素眼前一黑,险些被气得厥过去。
他用力地喘了两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林默在空印案和郭桓案里活下来的事迹,也知道这个人在算账核对上有着极为变态的严谨。
今天叫林默来,其实并不是为了大朝会的事发脾气。
那只是一个由头。
茹太素真正要做的,是解决户部眼前那个足以逼死所有人的天大难题。
既然这块木头软硬不吃,那就拿实实在在的差事来压他。
“行了,收起你那副可怜相。”
茹太素一拂衣袖,坐回太师椅上。
他从桌上那一堆公文的最底下,抽出了一本厚厚的黄色折子,重重地扔在书案边缘。
“既然林侍郎说自己能干活。那这桩差事,就交给你去办。”
林默上前两步,双手拿起那本折子。
翻开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天下工匠轮班赴京服役折算章程》。
林默合上折子,双手捧着,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洪武初年,朱元璋规定全天下的工匠属于军籍之外的“匠籍”,必须无偿为朝廷服役。
以前是常年服役,或者就近在各省的布政使司服役。
但最近,朱元璋觉得工匠常年服役太过辛苦,而且容易耽误家里的农活,便下旨准备推行“轮班制”。
所谓轮班,就是将全国近三十万工匠编排班次。
有的三年一班,有的四年一班,有的一年一班。
轮到班次的工匠,必须离开家乡,亲自前往京城的工部各局服役三个月。
皇上体恤底层百姓,初衷是好的。
但这事落到户部头上,就成了一场无法想象的灾难。
全国三十万工匠,分布在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上百个州府。
广东的木匠来京城,和山东的铁匠来京城,路程相差几千里。
这路上的盘缠怎么算?
服役期间,工匠家里的农田赋税怎么减免?
更要命的是,许多工匠如果路途实在遥远,朝廷允许他们交纳银两或者宝钞来“代役”。
这个折算比例该怎么定?
定高了,工匠交不起,那是逼民造反。
定低了,国库收不上钱来雇佣其他的工匠干活,工部的活计就会停摆,皇上怪罪下来,户部尚书和侍郎全得去午门外排队砍头。
这是一个变量多到令人发指的超级数学题,也是一个牵扯到全国数十万户百姓生计的统筹难题。
用古代那种原始的毛笔账本和算盘去核算,就算把整个户部的人全熬死,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算出一套天衣无缝的章程。
“尚书大人。”
林默抬起头,眼神极为认真。
“这章程干系太大。牵涉到十三省的道里远近、物价高低以及各行工匠的工值。下官一个人,怕是担不起。”
“你必须担!”
茹太素根本不给林默推脱的机会,语气斩钉截铁。
“皇上只给了户部十天时间。
十天之后,若是拿不出具体的钱粮折算标准,工部那边的轮班文书就发不下去。”
茹太素指着林默手里的折子。
“你不是最擅长算账吗?你不是能把郭桓的烂账都理清楚吗?
这件事,就由你全权负责。需要调用各司的黄册,你随时去取。
十天后,本官要看到结果。
若是算错了一笔,耽误了皇上的新政。”
茹太素冷笑了一声。
“林侍郎,你这爱躲柱子后面的毛病,怕是以后都没机会犯了。”
这是赤裸裸的军令状。
完成不了,或者算出了纰漏,大家一起死。
林默没有再推辞。
他知道,面对茹太素这种强硬派上官,再怎么装孙子也躲不过既定的差事。
“下官领命。”
林默干脆利落地将折子收入宽大的袖口中。
“十天后,下官将章程呈送大人审阅。下官告退。”
说完,林默转身,大步走出了尚书值房。
茹太素看着林默离去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原本以为这块木头会百般推脱,甚至会跪在地上诉苦求饶。
但林默答应得太痛快了。
痛快得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足以逼死户部数十名老算学家的天大难题,在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侍郎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装模作样。”茹太素低声嘟囔了一句,重新拿起朱砂笔,继续批阅公文。
户部右侍郎值房。
门被推开。
林默快步走回自己的书案前,将那本折子拍在桌面上。
陈珪正抱着一摞刚刚抄录完的官员名录,看到林默脸色不善地走进来,赶紧凑了过去。
陈珪现在是正七品的户部主事了。
熬了将近二十年,他终于从一个不入流的检校熬成了主事。
这全托了户部那几次大清洗的福,上面的人死光了,他这不碰数字的边缘人自然就顶了上来。
但他依然习惯在林默面前充当跑腿打杂的角色。
“林大人,茹尚书没为难您吧?”陈珪压低声音问道。
林默指了指桌上的折子。
“他让我十天之内,把全国三十万工匠的轮班钱粮折算章程做出来。”
陈珪看了一眼折子封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连手里的名录都险些掉在地上。
“十天?三十万工匠?这怎么可能算得完!”
陈珪急得原地直转圈。
“林大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三十万工匠的籍贯、路途耗费全都不一样。
铁匠打铁一天算多少钱?木匠做活一天算多少钱?代役交多少宝钞?
这里面的账头能把人的脑子给塞炸了!茹尚书这是要您的命啊!”
林默坐进太师椅里。
他没有理会陈珪的恐慌。
他的大脑已经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古代的核算方法,是一笔一笔地加减乘除,遇到不同的省份和工种,就重新再算一遍。效率低下,而且一旦前面算错一步,后面的总账就会全盘崩溃。
这种方法,十天确实算不完。
但是,他不需要一笔一笔地算。
“陈主事。”
林默打断了陈珪的絮叨,语气变得极度冷静和专注。
“去架阁库。把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道里里程册拿来。
再把前朝各地物价米价的汇编本拿来。”
陈珪愣住了。
“拿这些干什么?不拿工匠的花名册吗?”
“不需要花名册。”
林默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铺开一张极大的空白宣纸。
“三十万人,一个个算,算到下辈子也算不完。”
林默手中的毛笔在纸上飞快地画下了几条纵横交错的直线。
他要建立一个模型。
一个在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大数据统筹模型。
“把人按距离远近分级。
京城周边五百里为一档,五百到一千里为二档,一千里外为三档。
两广云贵这种极远之地为四档。”
林默一边画表格,一边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把工种按技术难度分级。
高级匠人代役银高,普通匠人代役银低。”
“我们不需要算出每一个工匠的具体钱粮。我们只需要制定出一个清晰的‘常数矩阵’。”
“只要把距离常数和工种常数定死,以后不管底下报上来多少工匠。
地方官只需要拿着这个矩阵表格套进去,数字自然就出来了。
根本不需要户部本衙再去一笔一笔地核算。”
陈珪完全听不懂“常数矩阵”这种词汇。
但他看着林默在宣纸上画出的那个奇怪的网格图。
横轴写着距离分档,纵轴写着工匠分类。
交叉的格子里,林默已经开始用笔记下一些初步预估的粮食和宝钞折算系数。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只要林大人露出这种没有任何感情、如同机器般精准的眼神时。
户部再大的烂账,也拦不住他。
“下官这就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