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国以来的第三场太庙春祭。
规格极高。
当今圣上朱元璋亲临主祭。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在广场两侧。
太常寺卿作为正三品大员,今日亲自担任主赞礼。
林默穿着九品绿袍,手捧笏板,站在太常寺卿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
这是副赞礼的站位。
按照规矩,主赞礼负责引导大流程,副赞礼负责配合重音和补充细节。
林默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当一个完美的复读机,绝不多抢半个字的戏份。
只要熬过今天这一个时辰。
他就有希望被钱寺丞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外放的名单里,去江南某个富庶的小县城当个八品县丞,彻底远离应天府这个巨大的绞肉机。
yeS!
辰时二刻。
祭祀进行到了最关键的“迎神”环节。
鼓乐声停歇。
太常寺卿捧着祝文,双手举过头顶。
这老头今年六十有二,按理说主持过无数次祭典,早就该驾轻就熟。
但今日不同。
前阵子皇上刚下诏整顿吏治,京城里又杀了一批贪赃枉法的官员。
此时此刻,朱元璋就站在距离他不到十步的高台上。
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压下来,就像一座大山压在脊背上。
太常寺卿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迎神——”
太常寺卿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接下来,他需要引导百官行大礼。
按照《大明集礼》的规制,此时的唱词应该是“百官就位,跪——”。
太常寺卿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滴冷汗恰好流进了他的嘴角,咸苦的味道刺激得他喉咙猛地一紧。
“百官就位……拜!”
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
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太庙广场。
错了一个字。
仅仅是一个字。但在皇家祭典上,这就是天塌地陷的大祸。
“拜”是站立躬身,“跪”是双膝触地。
这不仅是动作的不同,更是对祖宗神明和皇权大不敬的失仪之罪!
广场上原本准备下跪的文武百官瞬间僵住了。
前面的官员膝盖弯到一半,硬生生停在那里。
后面的官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整个祭祀流程,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卡壳。
太常寺卿在喊出那个“拜”字的瞬间,眼前直接黑了一片。
他的双腿像被抽干了骨髓,止不住地打起摆子。
完了。
九族保不住了。
他张开嘴想补救,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花,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声。
高台上。
朱元璋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背到了身后。
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胆寒的戾气。
只要流程再停滞三个呼吸的时间。
大汉将军的廷杖就会直接砸在太常寺卿的脑袋上。
站在侧后方的林默,在听到那个“拜”字的时候,头皮瞬间炸开了。
干!
这老东西要死别拉着全衙门垫背啊!
在洪武朝,主官御前失仪,旁边的副手如果不能及时补救,绝对会被判个“协同不力、玩忽职守”的罪名,轻则流放,重则一起砍头。
外放的县丞美梦在林默脑子里瞬间碎成了渣。
现在不是想怎么苟的时候,现在是再不发声,马上就要被拖出去剥皮实草了。
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百官僵立、太常寺卿失声、朱元璋即将发作的第二个呼吸。
一个平板、毫无起伏、如同寺庙里敲击编钟般刻板的声音,从太常寺卿的身后稳稳地传了出来。
“——兴!而后跪!”
这四个字,林默用了丹田之气。
音量刚好盖过了太常寺卿那微弱的喘息声。
“拜,兴,而后跪。”
这在礼制中是一种少见、但绝对合乎规矩的复合礼节。
先躬身拜下,起身,然后再行跪拜大礼。
林默这硬生生插进来的半句唱词,如同天衣无缝的补丁,直接把太常寺卿那个要命的错误,硬生生圆成了一个繁琐古老的祭礼环节。
百官们如蒙大赦。
不管三七二十一,顺着林默的唱词,齐刷刷地躬身一拜,直起身,然后撩起官服下摆,重重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吾皇万岁——”
整齐划一的声浪再次响起。
祭祀流程,活了。
太常寺卿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官服贴在后背上又湿又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跟着百官一起跪下,整个人像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一样。
高台上。
朱元璋背着双手,深邃的目光越过跪伏的百官,越过瘫软的太常寺卿,直直地落在了林默的身上。
林默保持着捧笏躬身的姿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
朱元璋看了他大约三秒钟。
随后,皇帝收回了目光,转过身,面向太庙的正殿,继续接下来的祭祀。
警报解除。
春祭大典礼成。
百官按序退场。
太常寺卿走在最后面,他现在的脚步还有些发飘。
走到太庙外广场的偏僻处,老大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跟在身后的林默。
这小子,平时在衙门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买个饭都能算错账。
谁能想到,刚才在御前那种泰山压顶的绝境下。
他不仅没有吓得尿裤子,反而能如此精准、冷静地接上唱词,连音调和节奏都没有半点慌乱。
这哪里是朽木,这分明是一块深藏不露的磐石!
太常寺卿从袖子里掏出丝帕,擦了擦额头残存的冷汗。
“林赞礼。”
老大人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亲切。
“下官在。”林默恭敬地低着头。
“今日……多亏了你。”
太常寺卿压低声音,
“若不是你机警,本官这条老命,还有咱们太常寺上下几十口子,今日恐怕都要交代在这太庙里了。”
林默没有抬头,更没有露出任何受宠若惊的表情。
他只是用那种干巴巴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嗓音回答:
“大人言重了。
下官只是依照《大明集礼》中记载的古礼篇,顺口接续了唱词。
此乃赞礼郎的分内之事。
下官愚钝,不知其他。”
太常寺卿听到“分内之事”四个字,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了。
居功不傲,不挟恩图报。
甚至还故意把这种救命的急智说成是死记硬背的本能。
这年轻人,不仅做事稳如泰山,这份心性更是难得的沉稳。
太常寺卿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之前钱寺丞把林默的名字报上来,想让他外放去地方填补空缺。
不行。
这种好用又懂规矩的踏实人,怎么能放到地方上去?
必须留在京城,留在太常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好栽培。
“你很好。”太常寺卿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踏实当差,太常寺不会亏待做事的人。”
说完,老大人背着手,迈着终于平稳下来的步伐,上了自家的马车。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
他的脸藏在官帽的阴影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完了。
老子被这正三品的顶头大上司给盯上了。
那句“你很好”,简直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要刺耳。
他太清楚明朝官场的逻辑了。
领导觉得你是个好用的工具,就会不断地压榨你,提拔你,把你推向更危险的风口浪尖。
想外放去当个土皇帝苟到永乐的计划,十有八九是泡汤了。
这该死的“分内之事”!
如果不接那句话,当场死。
接了那句话,以后可能会死得更惨。
“啊!!!!烦死了!!!!”
与此同时。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
朱元璋换下了一身繁琐的衮服,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
毛笔在朱砂砚里蘸了蘸。
他批完一本关于浙江垦荒的折子,随手扔在一旁。
突然,老朱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目光看似随意地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太监总管。
“今日太庙里,那个太常寺卿差点犯了错。”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监总管立刻弓下腰,不敢搭话。
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接着问道:
“后来接唱,把局势稳住的那个绿袍小官,叫什么名字?”
太监总管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今日的随行名册,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陛下的话,那是太常寺的赞礼郎,正九品,名叫林默,字谨之。
洪武元年由地方荐举入仕的。”
“林谨之。”
朱元璋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
“是个守规矩,也能做事的。”
老朱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比户部那些只知道算糊涂账的废物强。
让亲军都尉府的检校去查查他的底,看看是不是真像表面上那么老实。”
“奴婢遵旨。”
傍晚。
林默看着桌子上那张纸
在“十二、被领导记住等于危险,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可造之材的潜质”下方,用力地画了一条横线。
觉得不够。
又画了第二条。
直到画上第三条粗重的黑线,将那行字重重地凸显出来。
“哎,不由人啊!”
随后又将纸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