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内一丰回到松仓城的时候已经是永禄三年正月十四号傍晚。
若是平时,松仓城已经是黑漆漆的一片,但今天城外到处都是被点燃的篝火。
农民们聚集在稻田中,将收割完的稻杆和杂草堆积在一起点燃,围着火堆载歌载舞。
这是始于镰仓时代的传统节日,被称为“小正月火祭”。往前可追溯到中国的元宵节,不过日本人并不吃汤圆,而且各地流行的习俗也截然不同。
“大人,这是刚烤好的饼,还请不要客气!”
山内一丰正从田埂经过,几个农民便将山内一丰等人围住。
盛情难却,山内一丰也只好接过饼咬了一口。
有点硬,不过足以果腹。
再三道谢之后,又有农民塞了几根松枝在山内一丰的手中,这是用来插在家门口祈福的。
经过另一处稻田,五藤净基下马跑去地里抓了把灰回来。
“主公,将灰烬撒在屋子周围可以免去一年的灾厄。”
“另外若是写一幅字在火堆中点燃,可让书法越来越好。”
山内一丰自是不信的,但边上的吉兵卫和吉助却是跃跃欲试。
兼松正吉初来乍到,这一路上话挺少,但也被山内家这种和谐的内部氛围所感染。
“算了,既然今日恰逢其会那便与民同乐吧。”
“吉助、吉兵卫,你们自去玩,只要别找不到回家的路就行。”山内一丰挥了挥手。
吉助和吉兵卫雀跃地跑远,小孩子总是爱凑热闹。
兼松正吉接过缰绳牵马走在最后,山内一丰和五藤净基继续往前走。
边上时不时窜出几个追逐打闹的孩童,倒是称得上一副“稻花香里说丰年”的感觉。
先把马还了,山内一丰腿儿着回了家。
五藤净基和吉兵卫在原来的草屋边上又新盖了一间屋舍,前田利家正住在里面。
“孙四郎,这么快就回来了?”
在门口注意到屋内有火光,山内一丰进了院就先打起了招呼。
等走到门口,山内一丰发现前田利家正一个人坐在火堆旁喝着闷酒。
“你不是带着夫人回家探亲了么?”
前田利家垂头丧气地说道:“探什么亲,门都进不去。”
“听闻父亲患病,本想带着女儿回去探望一下爷爷,结果......唉,不提也罢!”
斟满杯中酒,前田利家刚想递给山内一丰,又猛地想起对方不喝酒。
“武士哪有不喝酒的?”
“伊右卫门滴酒不沾倒是比我更像倾奇者!”前田利家打趣道。
正巧这时候兼松正吉走了进来,前田利家索性将酒递给了兼松正吉。
“这位是?”兼松正吉接过酒后,前田利家才发现对方是个生面孔。
山内一丰解释道:“哦,在下新收的家臣,叫兼松又四郎。”
“又四郎,这位是织田上总介麾下母衣众、荒子城前田缝殿助之子、人称枪之又左的前田又左卫门大人。”
兼松正吉哪记得住这一长串名头,但山内一丰的表情如此郑重,他也意识到对方身份不简单,因此恭敬地朝前田利家行了一礼。
听见山内一丰介绍时说的是“家臣”而非“奉公人”,前田利家不禁开始好奇起来,“伊右卫门,你没事收家臣做什么?”
要知道他爹前田利春好歹也是荒子城的城主,在织田家领有2000贯知行的重臣。即便如此前田利家自己都没家臣。
“这不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战事么。”山内一丰随口答道。
前田利家心中一动,“伊右卫门说的是鸣海城和大高城?”
“孙四郎有意乎?”山内一丰反问道。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前田利家答道。
“原本我是想等战事爆发后加入父亲麾下为主公效力,但现在来看却是没机会了。”
“这不,我正为此事发愁呢!”前田利家举了举酒杯示意道。
山内一丰缓缓说道:“孙四郎不必忧心,大不了我们自行前去参阵!”
“大敌当前,难道织田上总介还能将我们拒之门外?”
前田利家一拍大腿,“伊右卫门所言正合我意!若能在此战中向主公证明我的忠诚,想来重新加入织田家绝非难事。”
“伊右卫门放心,到时候我自会在主公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的。”
前田利家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去找织田信长效力,肯定不如多找点人手一起去,毕竟人多力量大。
原本他是想让父亲前田利春帮忙,但前田家现在对他避之不及,压根就没搭理他。
既然山内一丰有这个意愿,而且山内家好歹也有几个人,这不是正中下怀吗!
又与山内一丰聊了一会儿,不知是醉了还是怎的,前田利家忽然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看着醉成一滩烂泥的前田利家,一旁的兼松正吉忍不住了,“主公,你在哪遇到的这个人,可别被对方给骗了。”
一想到山内一丰“大撒币”的为人,兼松正吉生怕前田利家是个来招摇撞骗混吃混喝的人。
“又四郎且宽心,前田大人曾是织田上总介殿的母衣众,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暂时离开了织田家,绝非歹人。”山内一丰解释道。
“他能被织田家驱逐,莫非是犯了什么法或者杀了什么人?这样的人岂不是更危险!”兼松正吉脸上的警惕丝毫未减。
“唉。”山内一丰轻轻一叹,“又四郎......”
“嗯?”
山内一丰仰头望天,语气显得十分沉重,“你这辈子有没有为了一个人拼过命?”
兼松正吉木然摇头。
山内一丰转身指着前田利家说道:“他有!”
“一个武士若是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与朽木腐草何异?”
说完山内一丰拍了拍兼松正吉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屋子。兼松正吉慌忙跟了上去,嘴里依旧追问个不停。
两人一走,刚刚还闭目酣睡的前田利家缓缓睁开了眼睛,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伊右卫门他果然懂我!”
“原本以为他与我亲近是别有所图,现在来看,这定是有情有义之人的惺惺相惜。”
“有意思,这样的人若是不能为主公效力,那将是我前田利家的失职!”
将最后一碗酒送入腹中,前田利家摇摇晃晃地走到榻榻米上躺下,这次他是真的醉了。
屋外,兼松正吉摸着下巴,“主公,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接下来要跟着他一起去为织田上总介效力?”
“不然呢?”山内一丰幽幽说道,“又四郎你记住,在乱世之中想要出人头地,最重要的是跟对人!”
兼松正吉狐疑道:“那既然如此,何不直接去骏河投奔今川治部大辅?”
“或者美浓的一色义龙?”
山内一丰脸上闪过一丝古怪,这货是怎么做到连续说出两个错误答案的?
不过这也不怪他,就尾张国目前的局势,你让谁来看都会觉得织田信长迟早要完。
可这,不正是他山内一丰的机会么!
所有人都不看好织田信长,这时候加入才是雪中送炭啊。
“又四郎,夜深了。”
山内一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满天的星辰。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孟德公诚不欺我啊!”
兼松正吉也跟着仰头望天,有心附庸风雅,但到最后嘴里却只能吐出来一句,“那明天一定是大太阳!”
“滚,哪凉快哪呆着去!”
“主公别走啊,你刚才说的孟德公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