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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黄维的第一印象

    韩复元拄着拐杖,右腿打着石膏,站得不太稳,但腰杆还是直的。黄维看到韩复元拄着拐杖,问了一句:“韩副军长的伤还没好?”

    韩复元说:“快了,再过两个月就能走路了。大夫说骨头长得好,不碍事。”

    黄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目光从韩复元的拐杖上移开,落在赵猛和谭家荣脸上,扫了一圈,转身往军部里走。陈东征跟在他旁边,落后半步。

    考察团成员从卡车上下来,十几个人,有穿军装的教官,有穿中山装的文职人员。他们站在车边,整理着衣帽,有人在抽烟,有人在低声说话。军部门口两侧,仪仗队持枪列队,枪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士兵们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黄维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军部门楣上“新编第11军军部”的牌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赵猛跟在后面,小声对谭家荣说:“这位黄长官,架子不小。”谭家荣没接话。

    进入会议室,长桌上铺着白布,摆着茶杯和热水瓶。黄维在主位坐下,陈东征坐在他右手边,各师长依次落座。沈碧瑶端着一壶茶走进来,给在座的人倒茶。茶是今年的新茶,碧绿清亮,茶香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黄维看了沈碧瑶一眼,认出她是沈清泉的侄女,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陈东征站起来,向黄维介绍了在座的各师长和师部主要军官。介绍到赵猛时,黄维多看了一眼;介绍到谭家荣时,问了一句“川军过来的?”,谭家荣说是;介绍到韩复元时,黄维的目光在他拐杖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黄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诸位,我这次来浙江,两个任务。一是筹办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分校。”他顿了一下。“校址就设在临安,在新11军驻地。为什么设在临安?第一,优先为新11军培养军官。你们的部队扩张快,干部缺口大,这是大问题。第二,方便在实战中培养军官。仗在打,学员上午上课,下午上战场。学了就用,用了就懂。”

    赵猛插了一句:“黄长官,学员上午上课下午上战场,万一打死了怎么办?培养一个军官不容易。”

    黄维看着他。“打死了,就是没学会。战场上,学不会的代价就是死。我是黄埔一期,我的所有军事能力都是在战场上学的。战场上学的,比任何东西都实用。军校教的是基础,战场教的是真本事。”

    赵猛没有再说话。

    黄维继续说:“第二个任务,带了一个考察团,总结新11军的作战经验,推广全军。新11军从金山卫到临安,打了三场硬仗。仗是怎么打的,经验在哪里,教训在哪里,都要总结出来,让别的部队学习。”

    他顿了一下。“第十分校办起来后,你们缺什么干部,提出来,学校给你们培养。但要记住——派来的人,要能学得进去。不想读书的,派来也没用。”

    陈东征说:“黄学长说得对。我们缺的就是经过正规培训的基层军官。第十分校办在临安,是新11军的福气。我派去的人,一定是最优秀的,不怕死,也肯学。”

    黄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在掂量。

    会议结束后,黄维提出要去看看部队。陈东征陪他先到了独立团驻地。王效企集合部队,士兵们站得整整齐齐,灰扑扑的军装在阳光下泛着光。黄维从队伍前面走过,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

    他走到一挺机枪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枪身,又站起来。“装备不错。日式步枪、捷克式机枪,都是好东西。但枪好没用,关键看人。枪是人打的,仗是人打的。”

    王效企立正。“黄长官,独立团随时可以接受检阅。”

    黄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王效企?陈军长的勤务兵出身,现在当团长了?”

    王效企说:“是。军座培养的。”

    黄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看111旅的训练。赵猛指挥部队进行战术演练,士兵们动作熟练,配合默契。黄维看了一会儿,对陈东征说:“你的兵带得好,士气高,装备也不错。但军官数量不足,质量参差不齐。我看了一下,你的连长、排长,很多是老兵提上来的,没受过正规军事教育。这正是我来办分校的原因。打仗不能只靠经验,还要靠理论。经验是个人的,理论是大家的。”

    陈东征说:“黄学长说得对。我们缺的就是经过正规培训的基层军官。”

    黄维说:“第十分校设在临安,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学员白天上课,下午跟着部队打仗。学以致用,用了再学。反复几次,就能独当一面。”

    巡视结束后,黄维提出要与各师长分别谈谈。赵猛第一个被叫去。他走进会议室,黄维正在看墙上挂着的地图,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黄维问了他几个问题:111旅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训练进度如何,官兵士气如何。赵猛一一回答,数字报得很准,不打磕巴。黄维听完,沉默了一下。

    “你打仗还行,但要注意学习。光靠经验不够,还要靠理论。你带的111旅是新11军的主力,你的水平,决定了这支部队的水平。”

    赵猛心里不太舒服,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他立正敬礼。“黄长官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学习。”转身走了。

    晚上,赵猛私下对陈东征说:“军座,这个黄维,很傲。说话官腔重,看不起人。他说我‘打仗还行’,什么叫‘还行’?我打了这么多年仗,哪一仗给他丢人了?”

    陈东征说:“他不是傲,是直。有什么说什么,不拐弯。这种人,好相处。他要是弯弯绕绕的,你更难受。他要是看不起你,根本不会跟你说这么多话。”

    赵猛想了想,觉得也是,不再说什么。沈碧瑶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把一杯热水放在赵猛面前。

    谭家荣拄着拐杖走进会议室,黄维站起来,示意他坐下,不要站起来敬礼。

    黄维问了新112师的情况:兵源从哪里来,装备怎么样,训练抓得紧不紧。谭家荣说川军底子薄,但肯吃苦,不怕死。部队里的四川兵,打仗不惜命。

    黄维说:“川军打仗厉害,但光靠勇猛不够,还要有组织。你的师整编时间短,干部缺额大,要抓紧培训。勇猛是好事,但没有组织的勇猛,是送死。”

    谭家荣点了点头。“黄长官说得对。我们缺干部,缺得厉害。一个连长要管一百多号人,没经验,管不住。”

    出来以后,谭家荣对陈东征说:“黄长官这个人,实在。不摆架子,说话在点子上。没有官话套话,一句是一句。”

    陈东征说:“他是干实事的人。第十分校办在临安,对咱们有好处。”

    谭家荣说:“那以后第十分校的学员,能不能多分给我们112师一些?我们川军底子薄,干部更缺。”

    陈东征笑了。“看表现。谁训练好,谁就多分。公平竞争。”

    谭家荣也笑了。“军座,你这是逼着我们川军拼命训练。川军不怕拼命,就怕不公平。公平就好,公平我们就认。”

    晚饭后,黄维把陈东征单独叫到会议室。两个人在长桌两侧坐下,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墙上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

    黄维开门见山。“东征,我比你大十几岁,叫你一声名字,不介意吧?”

    陈东征说:“黄学长客气了。您叫我东征就行。”

    黄维说:“你的仗打得不错。辞修兄很欣慰,委员长也很满意。我看了你的部队,兵带得好,士气也高。从金山卫到临安,三场硬仗,每仗都打出了名堂。”他顿了一下。

    “但是,你也有问题。你的军官数量不足,质量参差不齐。部队扩张太快,干部跟不上。这是大问题。一个师能不能打仗,七分靠兵,三分靠官。官不行,兵再好也白搭。”

    陈东征点头。“黄学长说得对。这正是我头疼的地方。老兵不少,但能当干部的少。从老兵里提,文化不够;从外面调,又不熟悉部队。”

    黄维说:“第十分校办起来后,优先给你们新11军培训干部。你要人,我给。但有一个条件——你的人要学得进去,别派那些不想读书的来。我的课不好上,不认真的,我直接退回去。”

    陈东征说:“黄学长放心。我派去的人,一定是最优秀的。不怕吃苦,肯学肯练。”

    黄维说:“还有,我的分校设在临安,就在你的驻地。学员上午上课,下午跟你的人一起训练,有仗打就跟着上战场。我在黄埔一期学的那些东西,说实话,课堂上教的不多,大部分是在战场上学的。战场上学的,比任何东西都实用。子弹从头顶飞过去的时候,你学的东西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东征。

    “东征,你只管打仗。其他的事,有辞修兄,也有我。我不会害你。辞修兄把你托付给我,我就不能让他失望。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新11军的事,就是第十分校的事。分校的事,也是新11军的事。”

    陈东征站起来,立正。“谢谢黄学长。”

    黄维没有回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肩章上的将星照得发亮。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没有倒,但也没有再长。

    当天晚上,黄维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日记本,日记本正面写着“培我”两个字。他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陈东征其人,年轻,沉稳,不骄不躁。部队训练有素,士气高昂。但扩张太快,干部缺口大。这正是第十分校要解决的问题。新11军是土木系在东南的根基,必须稳住。”

    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银白一片。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营房里还有灯光,橘黄色的,在夜色中像快要熄灭的火。士兵们在唱军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很响。

    他在心里说:辞修兄,你的侄子不错。打仗是把好手,带兵也有章法。但太年轻,政治上太嫩。我会看着他的。

    他转过身,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他在心里盘算着第十分校的筹备工作。校址选在临安城外的那片空地上,地势平坦,离军部近,方便学员参战。宿舍要盖,操场要平整。教官要从各部队抽调,课程要结合实际战例来设计。

    他想了很久,才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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