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的?”
沉默良久,那人终于再次开口。
乔盼讨好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僵了一瞬之后,连忙把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
“不是,不是!同志,这东西不是在您手上吗?怎么会是我的?您的,您想要就拿走,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男人定定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得乔盼心里发毛。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要是纠察队的人,要么把东西缴了,要么把人抓了,他这不上不下地盯着纯属折磨人!
男人的目光落在乔盼下意识攥紧衣角的手上,似乎在思考。
过了十几秒——
对乔盼来说,简直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那男人终于动了,他将手里的纸捋平,又认真折好,放进大衣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本子,唰唰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她。
乔盼警惕地盯着他,没有伸手接。
那人也不勉强,只是将纸放在一旁的砖垛上:
“介绍信,明天上午九点,到纺织厂找我。”
“那台机器,你修。”
乔盼瞳孔放大一瞬,连呼吸都不自觉急促了两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她看看那张纸,又看向眼前的男人:
“我......”
那句“我不会”在嘴边打转,可男人笃定的目光让她怎么也说不出来。
犹豫间男人已经转身离开,乔盼茫然又急切地开口:
“您......您不怕我跑了吗?”
冷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你不是想要临时居住证明吗?”
“机器修好了,证明开给你。”
“要是修不好,或者人不来,我按投机倒把报上去,够你蹲三年。”
他怎么知道......
脚步声远了,愣在原地的乔盼才回过神来。
她伸手拿起砖垛上的那张纸,月光下上面的字迹清瘦劲挺,笔锋凌厉:
“兹介绍该同志前往你厂协助解决技术问题,请予接洽。”
“省工部研究所,顾以琛。”
乔盼怔怔盯着手里的纸张出神。
忽地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不小心迷了眼。
她翘长的睫毛眨了眨,灰绿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波光闪动。
......
时间倒回三天前。
中间人老杨找到正在黑工坊干得灰头土脸的乔盼,说要给她介绍一笔大交易。
市纺织厂现有的唯一一台梳棉机是苏俄1958年产的型号,当年留下的维修说明书全是俄文,厂里没一个人能看得懂,负责维修的老师傅绕着机器检查了三天三夜,也检查不出什么问题。
目前那台机器已经停工半个月,相当于这半个月纺织厂的其他相关工序也随之停摆,造成的经济损失不可谓不巨大。
眼看下周就有上级检查团来纺织厂调研,一旦发现这个问题上报,负责生产的车间主任责任不小,要是再追究他一个损害集体利益的罪名,别说工作难保,倒霉起来进去蹲着都有可能。
车间主任胡逢荣急得直上火,抠破脑袋都没想出办法。
还是厂里有人给他指路,说当年偷东西被开除的老杨活路宽泛,让他帮忙想想办法,兴许能有救。
胡逢荣走投无路找上老杨,只当死马当活马医,没成想老杨居然说他认识一个懂俄文的技术员。
那不是瞌睡撞上枕头了吗?!
当场赶紧抓住老杨,就差给他跪下了,说什么也要他把那个技术员介绍给他。
老杨嘴里那个懂俄文的技术员就是乔盼。
可乔盼的真实身份——
并不是老杨口中那种受人尊敬的工程师或者技术员,而是一个成分有问题的“黑户”。
她父亲是华国人,母亲是苏俄人,三岁时母亲病逝后,随父亲回华国生活,读到高二时父亲被人写匿名信举报,被抓走后没多久便在牢里病逝。
而刚好放学回家的她收到父亲好友冒险传来的消息,趁着革委会的人还没上门,抱着父亲留下的一大箱资料笔记趁着天黑逃了出去,从此便过上了东躲西藏、风餐露宿的日子。
郊外的破庙、芦苇丛的深处、别人院墙的转角......她躲过的地方数都数不清。
为了活下去,每天只能混迹于各条街道给人说好话打黑工,换取的微薄报酬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到了晚上也只能偷偷找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将就睡下。
可无论在哪儿,乔盼都将那一大箱资料笔记保藏得好好的。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父亲毕生的心血,她始终坚信父亲不是坏人,他留下的宝贵资料总有一天能重见天日,证明他父亲的清白。
所以当老杨告诉她,有人愿意花三十斤粮票,二十块钱和一张临时居住证明换取一台苏俄产梳棉机的中文维修图纸时,她一秒钟都没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有了那三十斤粮票和二十块钱,她至少能安心过一段不饿肚子的生活。
而那张临时居住证明,则是她能堂堂正正活在太阳下的唯一途径,从此便可以找个地方踏实住下,不用再东躲西藏。
那张维修图纸乔盼画了三天,照着父亲留下来的资料笔记反复核对,确保万无一失才联系老杨完成交易。
再加上她一向谨慎,连废弃仓库的逃跑路线都事先踩点了好几遍——
仓库有三个出口,她选的那个出口最隐蔽,穿过夹道就是草比人高的野地,钻进去谁也抓不住她。
可没成想,就是这样小心,还是被这个叫顾以琛的人逮到了。
夜色中,乔盼慢慢穿行在杂草丛生的野地,试图尽量平复此刻内心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居然让她去修机器?
一向对人戒备的乔盼对这个要求也忍不住动心。
她相信自己精心绘制的图纸,更相信她父亲曾经教授给她的知识。
可她从来没奢望过有一天她能亲手证实这一点——
她会修机器。
小时候她父亲常做一些灵巧好玩的机械玩具给她,玩坏了父女俩就拿着螺丝刀、改锥一顿修理,慢慢竟发展成了她的兴趣爱好。
每当看见心爱的玩具在自己精心修理下,重新发出欢快的歌声,跳起活泼的舞蹈,小小的乔盼都感到无比开心,那种格外满足的成就感难以用语言形容。
乔盼走了一路,也没想明白顾以琛的用意。
不过她想清楚了一件事——
这是她三年来唯一的一次机会,她想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