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棋手
我盯着手里的花剪看了足足半分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里的汗把橡胶握柄浸出一圈深色的水痕。
然后我把花剪放下了。
不是因为不想干了,是因为我怕自己再握着那把剪刀,会做出什么事来。刚才那一瞬间,当伍馨柳念出那句“不枉人间走一遭”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阵风,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吹上来,吹得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股风里裹着一些碎片。
我看见一座很大的宫殿,殿前站着很多人,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抬头。我看见一株很大的牡丹,花开七色,每一朵都有脸盆那么大。我看见一张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里有火,有两团不灭的火。
然后风停了,碎片散了,我又站在这个四十平米的牡丹亭里,手里握着一把湿漉漉的花剪。
我深吸一口气,把花剪挂回工具架上,转身去柜台后面坐着。屁股刚挨到椅子,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笑声——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两三个人的,笑声里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有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嗒嗒声。
紫宸商业中心的一楼有一条餐饮街,下午五点半开始就有公司聚餐的人陆陆续续过来。那些笑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隔着一道走廊,听得真真切切。
我拿起手机,刷了刷新闻,看到一条推送:明远资本股价今日下跌百分之四点七。
百分之四点七。
钱明远下午四点多从我这里走的,到现在不过一个多小时,他的公司就跌了将近百分之五。这不是巧合,是有消息提前泄露了。他在我店里坐了那么久,外面的人不知道他来找谁,但知道他去找了什么人。
我在心里给钱明远打了个分:七十分。
扣掉的三十分,是因为他来找我的时候没有做足保密工作。一个做投资的人,连自己的行踪都藏不住,怎么藏得住别的东西?
不过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我关掉手机,开始盘点今天的账目。牡丹亭的生意从来就不是靠卖花撑起来的,这话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一家花店不靠卖花赚钱,那靠什么?靠的是那些“顺便”来买花的人。
张建国来了之后,我店里的洛阳红卖出去二十三盆。钱明远来了之后,明远资本投过的那些项目的创始人,至少有七八个会陆陆续续找上门来。
这就是商场的骨相。
人跟花一样,骨相好的,会自己长起来。骨相不好的,你推也推不动。
我正算着账,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是锦城本地。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陈老板,是我,伍馨柳。”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白天轻了一些,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但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下个月的牡丹文化节,主办方想请您做开幕式的花艺表演嘉宾,您看方便吗?”
“我没做过表演。”
“没关系,就是剪剪花、插插花,很简单的。到时候会有一些媒体过来,对您的店也是宣传。”
我想了想:“我不太擅长跟媒体打交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陈老板,您连张建国和钱明远都能聊得来,还怕记者?”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里面的信息量不小。
她提到了张建国和钱明远。
不是“某位地产大佬”,也不是“深圳来的投资人”,是张建国和钱明远,两个名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个招商部的经理,按理说只负责商户的房租水电、活动促销这些东西,不会去打听谁来过我的店、谁跟我聊过天。除非她本来就在关注我,而且关注了很久。
我没接话,等了三秒,然后说:“行,开幕式我可以试试。具体的事情您发我微信就行。”
“好,那我挂了,陈老板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几秒,然后存了下来,备注写了三个字:“伍经理。”
晚上八点,紫宸商业中心开始清场。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经过我的店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陈老板,还不走啊?”
“走了走了。”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沿着走廊往地下车库走。经过招商部门口的时候,我特意放慢了脚步。门关着,灯也关着,里面没有人。
但门口的地上有一小片水渍,还没干透。
有人刚走不久。
我没多想,继续往车库走。车是一辆白色的两厢小车,开了五六年了,车身有几处掉漆,后视镜上还贴着一个牡丹花的贴纸——那是开店第一年隔壁奶茶店老板送的,说看着喜庆。
坐进车里,我没有马上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安静。
地下车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但在那心跳声的底下,还有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群人在很远的地方齐声喊什么。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但那种节奏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猛地睁开眼。
车库还是那个车库,车还是那辆车,什么都没有。
“你是太累了。”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发动车子,开出车库,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锦城的夜晚不算太繁华,但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马路两边全是亮着灯的铺子,面馆、烧烤店、水果摊,烟火气十足。
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上楼,开门,换鞋,洗手,煮了一碗面,吃了,洗了碗,然后坐在阳台上发呆。
阳台很小,只够放一把椅子和两盆花。那两盆花是我自己养的,一盆是姚黄,一盆是豆绿,都是牡丹里的名品。姚黄是金黄色的,花开的时候像一团揉碎的阳光。豆绿是绿色的,少见,我养了三年才开花。
我给两盆花浇了水,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它们。
姚黄的花期刚过,叶子有点蔫,我伸手摸了摸,叶面微微发烫。豆绿倒是精神得很,叶片油亮油亮的,中间已经鼓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看来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开了。
“你们俩倒是省心。”我自言自语,“不像店里那些,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笑了。跟花说话,这大概是每个花匠都会有的毛病。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一个陌生头像发来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朵牡丹,红色的,开得很盛。验证信息写的是:“陈老板您好,我是明远资本的,钱总介绍我来的。”
我点了通过。
对方秒发来一条消息:“陈老板好,我姓李,李牧之,牧云科技的创始人。钱总说您对花很有研究,想跟您请教一些关于‘修剪’的问题。”
牧云科技。
这个名字我听过。国内做云计算的公司,去年刚拿了明远资本的B轮融资,估值十个亿。创始人李牧之,三十五岁,连续创业者,圈子里人称“小李总”。
我打字回复:“李总好,想买花随时过来,我一般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都在。”
“好的好的,那我这两天抽空过去。”
消息发完,对方就没再说话了。我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张会议室的照片,长长的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所有人都表情严肃。
配文只有一句话:“暴风雨要来了。”
暴风雨。
我关掉手机,把它扣在桌子上,屏幕朝下。这是我从开店就养成的习惯,手机扣着放,不让人看见来电显示,也不让自己看见推送消息。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楼下那棵老槐树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些影子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伍馨柳。
她的出现太巧了。
早上我刚开门她就来了,下午快下班她又来了。两次来都说的是公事,但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试探什么。那句诗,那个关于牡丹香气的时间,那枚胸针上栩栩如生的牡丹,还有电话里随口说出的“张建国和钱明远”。
她不是普通人。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我脑子里钻出来,慢慢爬着,没有声音,但让人后背发凉。
可她如果不是普通人,那会是谁呢?
我想不出答案。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然后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心跳声,是那个远处的声音——很多人在齐声喊什么,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一千三百年的风沙和月光,落在我二十六楼的出租屋里。
这一次,我听清了一个字。
“圣——”
只有第一个字,后面的被风吹散了。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的冷汗把睡衣浸透了。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把刀。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重新躺下,这一夜再也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到了店里。
紫宸商业中心还没开门,我从货梯通道进去,打开卷帘门,把所有牡丹都检查了一遍。洛阳红的状态很好,新换的土没有问题,叶面上没有虫斑,根部没有腐烂的迹象。
一切都好。
我洗了手,泡了茶,坐在柜台后面等着。
七点五十,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目清秀,收拾得干净利落,但眼神很沉,沉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
“陈老板,早。”他推门进来,笑容恰到好处,“我是李牧之,昨晚跟您约好的。”
“李总早,坐吧。”
他在我对面坐下,没有像张建国和钱明远那样东张西望看花,而是直接看着我,目光很稳,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不用跟我演戏。
我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八十五分。
这是目前为止最高的分数。
“李总喝茶吗?”
“不喝了,时间紧,我就直说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放在我面前,“陈老板,您看看这张照片,这盆花是不是养坏了?”
照片上是一盆牡丹,品种看不出来,因为整株花都蔫了,叶子卷曲发黄,花苞还没开就掉了,盆土上长了一层白毛。
我看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头:“李总,这盆花不是养坏的,是被毒死的。”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盆土上的白毛不是发霉,是化肥过量导致的盐碱化。正常养花不会同时放这么多化肥,只有想弄死这盆花的人才会这么干。”我放下手机,端起茶杯,“您的公司里,有人想弄死您,对吧?”
李牧之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声的话:
“陈老板,您不仅是个花匠,您是个下棋的人。”
下棋的人。
又是这四个字。
昨天钱明远走的时候也说了这四个字。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差。
我的手又开始发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