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铸的脸抽了一下。
身后的亲卫们脸色都变了,有两个已经把刀拔出来一半了。
杨铸把手往后又压了压。
“将军,不是我不来。”
他的语气平稳,但笑容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使团进关,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我有我的职责,在关内动手,不合适。”
脱不花盯着他看了两息,眼神全是挑衅。“那关外?”
杨铸没动,也没躲,就站在那。
“不了。”杨铸又重复了一遍。
脱不花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切。”
他伸出手,在杨铸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就这么一推,杨铸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步,差点摔倒,旁边两个亲卫赶紧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脱不花看都没看他,一手牵着缰绳,扭过头,大步往前走了。
鞑靼王子朝杨铸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跟了上去。
后面的契丹、东胡、瓦剌三队人马鱼贯而过。
契丹王子路过杨铸身边的时候,扫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笑,什么都没说。
东胡王子低着头走了过去。
瓦剌的左谷阿岱经过的时候,倒是朝杨铸点了点头,算是四队人里头最有礼数的一个。
四百人全部进了城。
杨铸站在城门洞里,被两个亲卫扶着,脸色铁青。
肩膀火辣辣地疼。
就一推。
随手一推。
他一百六十多斤的人,连退三步,差点摔了。
旁边的亲卫队长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将军,这些人也太狂了,要不要……”
杨铸摆了摆手。
“别节外生枝,陛下说了,放行,送进京,礼部接待。”
他捏了捏被推疼的肩膀,吸了一口气。
“派三百人,护送他们上路,一路上给我盯紧了,出了岔子,你们拿脑袋来见我。”
亲卫队长苦着脸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杨铸抬头看了一眼城门外的方向,脱不花的背影已经走远了,两米三的个头,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他转过身,往城墙的方向走。
……
江南,江宁府。
一队快马从京城出发,日夜兼程,沿官道一路南下。
刑部的人带了一队,户部的人带了一队,郭寻的手下又单独带了一队,三路人马合在一处,浩浩荡荡。
到了江宁府地界,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打招呼,直接围了谢家大宅。
江宁府新任知府姓陆,四十出头,王丰飘调走之后,他接的位子。
接到公文的时候,他只看了一眼,二话没说,把府衙的捕快、差役全调了出来,配合查抄,半点犹豫都没有。
谢家大宅前前后后六进院子,地窖翻了,夹壁敲了,连花园里的假山都让人搬开看了一遍。
谢家的人倒是很配合。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拦着不让进,更没有人往外跑。管事的开门,丫鬟仆从该站哪站哪,问什么答什么,客客气气的。
谢临威的弟弟,谢家行三,谢临川。
他就站在前院的廊下,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直裰,手里攥着把折扇,看着一箱一箱的东西被搬出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头清楚得很——谢临威犯的是死罪,皇帝铁了心要动手,这个二哥是保不住了。
他也不打算保。
反正死的是谢临威一房,跟他谢临川有什么关系?
陈郡谢氏传了几百年,枝繁叶茂,族中子弟上千,做官的、经商的、读书的,遍布江南各府,砍掉一根树枝而已。
皇帝想对谢氏动手,那可真的是太嫩了,就算朝廷真要株连九族,那也得看怎么个株法。
九族里头真正跟谢临威沾边的,拢共就那么些人,该切就切,切完了,这棵大树照样立着。
根儿还在,陈郡谢氏就不可能完。
傍晚,查抄收尾。
户部带来的那个主事,姓方,三十来岁,瘦高个,一边翻着账册一边走了过来。
他脸色不太好。
走到刑部领队和郭寻手下跟前,把手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拍。
“清点完了。”
刑部领队抬起头。
方主事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郭寻的手下催了一声。
方主事吸了口气。
“抄出来的现银,拢共……十万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多少?”
“十万两。”方主事重复了一遍,声音都有点发虚。“田产不足百顷,商铺两间,一间卖笔墨,一间卖茶叶,家中金银珠宝,非常稀少,加在一起都凑不出一箱。”
“你再说一遍。”刑部领队站了起来。
“十万两,田产不足百顷,商铺两间。”方主事的语速加快了。“就这些。”
刑部领队和郭寻的手下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脸全都沉了下来。
这也太少了吧?陈郡谢氏的嫡系啊!
他在京城可不是这样的,光贿赂守将一出手就是三万两。
现在告诉他们,整个谢家在江宁府的家产,就十万两?
鬼才信。
刑部领队大步走向前院。
三弟谢临川还站在廊下,折扇慢悠悠地摇着,看见这帮人走过来,扇子收了,拱了拱手。
“几位大人,辛苦了。”
刑部领队走到他面前。
“谢临川!你们好大的胆子!”
谢临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刑部领队往前逼了一步。“谢临威在京城是什么排场?贿赂一个守将出手就是三万两!他谢家在江南经营了多少年?就十万两?你当朝廷的人是傻子,那么好糊弄?”
“我告诉你私藏赃物,包庇罪犯,这是重罪!”
郭寻的手下也跟了上来,沉着脸。
“谢临川,我劝你想清楚,这趟差事是陛下亲自下的旨,你若敢藏匿一两银子,后果你担得起吗?”
谢临川他打量了一圈面前这几个人,然后把折扇啪地一合,往掌心里一拍。
“几位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可莫要胡说。”
几位大人眉头一皱。
谢临川把扇子往身后一背,腰板挺得笔直。
“我二哥谢临威,乃江南名士,一生信奉简朴,布衣粗茶,著书立说,此乃圣人典范,他有多少家产,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田契、房契、铺面,一样不少,全在你们手里攥着呢。”
“你们翻了三天,哪一间屋子没翻到?哪一面墙没敲过?地窖挖了,假山搬了,连茅房的砖都给你们掀了。”
谢临川抬起下巴。“你们翻到多少就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