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焕的信比预想的还快。
半个月不到,南京刑部右侍郎李道甫的弹章就递进了通政使司。
紧跟着,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方同安上疏。吏部文选司郎中周鹤年附议。三封折子前后脚到,措辞各异,指向一处——钦差殷正茂在苏松一带查抄民产,手段酷烈,牵连过广,恳请圣上明察。
这三封只是打头阵的。
后头还有。苏州知府蒋庭芳一封,浙江布政使刘世安一封,南京兵部武选司一个员外郎也跟着凑了一封。六封折子在三天之内全部抵京,叠在通政使司的案头上,压得值日的通政使参议手都发抖。
六封弹章不算多。大明朝的御史们逮着个事能写二十封。但这六封的分量不一样——来自三个不同衙门、两个不同省份,口径高度一致,全都咬着殷正茂不放。
通政使司不敢扣,当天就送进了内阁。
内阁值班的是袁炜。
袁炜翻了两页,放下了。他没批,也没转,搁在桌角,等赵宁来。
但赵宁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市舶司的事情,没在内阁。
袁炜等了一天,等不住了,把折子送进了司礼监。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接了折子,翻了一遍,脊背一紧。弹殷正茂是假,弹赵宁才是真。折子里虽然没点赵宁的名,但字字句句都在说一件事——钦差是谁派的?清查田亩是谁提的?绕过六部直接往南直隶插手的,又是谁?
陈洪在司礼监的值房里坐了半个时辰。
他可以压。先帝在的时候,他替嘉靖压过比这更重的折子。但先帝不在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换了,规矩也跟着换了。
陈洪把六封折子用黄绫包好,亲自送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里一股浓重的龙涎香味。
隆庆帝歪在软榻上,半边身子埋在锦被里,手里捏着一只青花瓷盏,里面盛的不是茶。旁边跪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捶腿,一个剥橘子。
陈洪进去的时候,隆庆帝正在听一个宫女弹琵琶。
曲子是《春江花月夜》。
“什么事?”
隆庆帝没睁眼,声音含混,带着倦意。登基两年半,他虚胖了一圈,或者准确来说是浮肿。
裕王府那个谨小慎微、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的皇子,如今终于能喘口气了。嘉靖在世时压了他二十年,二十年里每一天都在担心被废、被杀、被遗忘。现在嘉靖皇帝死了,天下是他的了。他要把这二十年欠自己的,一口气补回来。
陈洪跪下,双手呈上折子。
“南京来的弹章,六封。奴婢不敢擅专,请万岁爷御览。”
隆庆帝终于睁开眼。
他接过折子的动作很慢,拆黄绫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不是紧张,是昨晚折腾得太狠。
第一封,李道甫的。他扫了两行,扔在一边。
第二封,方同安的。看了开头,丢下。
第三封、第四封,翻都没翻。
第五封是刘世安的。浙江布政使,从二品。这个分量压着他多看了几行。
看到“钦差殷正茂借清查之名,行抄没之实,苏松百姓惶恐不安”的时候,隆庆帝把盏搁下了。
捶腿的女婢察觉到气氛不对,手上的力道轻了三分。
第六封,南京兵部武选司员外郎的。品级最低,写得最直白。里头有一句话扎进隆庆帝的脑子——“臣窃以为,清查田亩事关国本,当由六部会议,报内阁票拟,再请圣裁。今次辅赵宁一人独断,径遣钦差南下,部议不经、圣裁不请,此例一开,内阁权柄凌驾六部之上,非祖宗法度。”
隆庆帝把这封折子又看了一遍。
宫女的琵琶声还在响。他抬了一下手,琵琶声断了。
“陈洪。”
“奴婢在。”
“赵宁最近在忙什么?”
“回万岁爷,赵阁老正在处理市舶司的事宜。”
隆庆帝没再说话。他把六封折子摞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陈洪跪在地上,没敢抬头。
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剥橘子的小太监手心出了汗。
“殷正茂是赵宁举荐的?”
“是。”
“去南直隶查田的事,赵宁跟朕提过吗?”
陈洪的额头贴着金砖地面。“赵阁老在御前奏事时提过一次,万岁爷当时……准了。”
当时怎么准的,陈洪没细说。当时隆庆帝刚喝完鹿血酒,正急着去后宫,赵宁说什么他都点头。
但这话不能说。
隆庆帝沉默了一阵。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锦被滑下来,露出半截龙袍的袖口,明黄色的缎面上沾着酒渍。
“九边那几个总兵,戚继光、马芳、谭纶……都是赵宁举荐的?”
“是。”
隆庆帝没动。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太祖朱元璋定鼎南京。画中的太祖骑在马上,身后万军列阵。隆庆帝盯着那匹马看了很长时间。
“朕登基的时候,赵宁多大?”
“三十一。”
“今年?”
“三十二。”
三十二岁的次辅。九边的兵将是他挑的,南直隶的田是他查的,海上的银子是他管的,连朱翊钧读什么书都是他定的。
先帝托孤,让赵宁做太子亚父。
亚父。
隆庆帝闭上眼。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锦被里。
“折子先搁这儿。不批。”
陈洪磕了个头,退出去了。
走到乾清宫廊下,陈洪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厚重的棉帘垂着,里面没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