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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谭纶赴任【加更】

    大同总兵府的交接文册摞了半人高。

    赵宁翻完最后一本,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三天三夜,军屯账目、兵员名册、火器库存、马匹清册——一本一本过。该查的查了,该批的批了,该换的人也换了。

    谭纶站在案前,等他开口。

    赵宁没急着说话。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凉的。放下。

    “坐。”

    谭纶没坐。

    “赵阁老,谭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讲。”

    谭纶愣了一下。

    赵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谭纶这才拉了把椅子,在案前坐下。腰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副述职的架势。

    “赵阁老举荐我担任大同总兵,谭纶感激不尽。今后赵阁老但凡有用得着谭纶的地方——”

    “打住。”

    赵宁搁下茶碗,揉了揉额头,往椅背上一靠。

    “谭子理,我问你一句话。”

    “阁老请讲。”

    “大同镇九万军民,六十七座墩堡,四百里边墙。北边俺答部年年叩关,南边军屯被吃了大半,火器库的鸟铳有三成是坏的。”

    赵宁一条一条数出来,手指点着桌上那摞文册。

    “你觉得我把你放到这个位子上,是为了让你感激我?”

    谭纶没吭声。

    “你不需要对得起我。”

    赵宁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谭纶面前。

    谭纶坐在那儿,下意识地绷紧了。

    “你对得起总兵这个位置,对得起肩上的担子,对得起大同城里城外的百姓——就是对得起我。”

    谭纶抬头看他。

    半晌没说话。

    他在浙江抗倭的时候就听过赵宁的名字。

    河堤、改稻为桑、抗倭——一桩桩一件件,传得神乎其神。

    后来赵宁入阁,二十九岁的阁老,满朝文武私底下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严党的人,有人说他是裕王的人,有人说他谁的人都不是,是嘉靖的一把刀。

    谭纶原先信第一种。

    赵宁在浙江办差的时候,跟严世蕃的关系摆在那儿。后来严党倒台,赵宁安然无恙,反而更进一步,入阁拜相。这里头的门道,谁看不出来?

    所以接到调令的时候,谭纶心里的盘算很清楚——赵宁要拉拢边将,自己就是那颗棋子。大同总兵的位子是甜头,往后赵宁要他办什么事,他得掂量着来。

    但这番话不是拉拢。

    拉拢的人不会这么说话。拉拢的人会说“你我同心”“日后互相照应”。只有真把事当事、把人当人的,才会说“对得起百姓就是对得起我”。

    谭纶站起来。

    没有跪,没有拱手。直直地站着,看着赵宁。

    “谭纶记住了。”

    五个字,够了。

    赵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回到案前,把交接文册推过去。

    “大同的事交给你了。火器的缺口我回京之后想办法,你先把军屯的账理清楚。”

    “是。”

    赵宁收拾了行装,当天下午出了大同城。

    五百戚家军列队在城门外等着。戚继光骑马立在队首,俞大猷在侧翼,两人一个端正一个粗犷,站在一块儿倒是互补。

    赵宁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大同城墙。

    城墙上豁了好几个口子,砖石剥落,露出里头的夯土。这就是九边重镇。拱卫京师的第一道屏障,破成这个样子。

    不能再拖了。

    “走。往蓟州。”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东。走了两天,到了宣府地界。

    第三天傍晚扎营的时候,一匹快马从京城方向追了上来。

    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赵阁老,京城急报。”

    赵宁接过信封。火漆完好,上头盖着张居正的私印。

    拆开。

    一页纸,张居正的字写得急,笔划比平时潦草。

    “严世蕃已于三月二十六日伏法于西市。罪名三条:私通倭寇、聚众谋反、僭越大逆。严府抄家。严嵩放逐为民。”

    赵宁把信纸折起来,收进袖袋。

    没说话。

    旁边戚继光刚卸了甲,过来请示扎营的事,看见赵宁的动作,停住了。

    “阁老?”

    “严世蕃死了。”

    戚继光顿了一下。

    “什么罪名?”

    “私通倭寇、聚众谋反、僭越大逆。”

    戚继光沉默了片刻。他在东南抗倭多年,私通倭寇是什么成色,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严世蕃干过很多混账事,但通倭——这条罪名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不过他没问。不该问的事,不问。

    赵宁坐在一块石头上,拿着水囊喝了两口。

    严世蕃的死不意外。从倒严那天起,这个结局就写好了。徐阶要杀他,嘉靖要银子,满朝文武乐见其成。三条罪名是假的——但假罪名比真罪名好用。

    真罪名牵连太广,扯出杨继盛,扯出沈炼,扯出嘉靖当年那道朱批。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徐阶选了一条最干净的路。

    干净得让人脊背发凉。

    倒是严嵩。赵宁把水囊盖拧上,垂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篝火拉长又缩短。

    八十三岁。放逐为民。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放逐为民,听着是网开一面,其实是把人扔到路边等死。没有家,没有儿子,没有俸禄,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头,靠什么活?

    分宜县的官员避之不及,旧日的门生故吏恨不得跟他撇清关系。天底下谁敢收留一个被抄家放逐的前首辅?

    这就是权臣的下场。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戚继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阁老,严阁老被放逐。袁州府那边的官场,要不要打个招呼?”

    赵宁抬头看他。

    戚继光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这个问题问得很周全——不是替严嵩考虑,是替赵宁考虑。

    在很多人眼里,赵宁是从严党里头走出来的。严世蕃倒了,赵宁没事,这本身就说明他早早跳了船。但跳船是一回事,落井下石是另一回事。如果严嵩饿死在分宜街头,赵宁连个招呼都没打过,往后朝堂上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就会变。

    不是说他不忠,是说他不义。

    不义的人,谁敢跟?

    赵宁看了戚继光一阵。

    这个人不光会打仗。

    “元敬。”

    “末将在。”

    赵宁张了张嘴。

    远处夜色沉沉,宣府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闷在风里头。篝火的烟被风卷着,往赵宁脸上扑。他偏了偏头,避开烟气。

    没出声。

    戚继光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

    赵宁把信纸凑近火堆。纸角卷起来,燃了。火舌舔上去,张居正的字一个一个消失。

    戚继光看着那张纸烧完,灰烬飘起来,散了。

    赵宁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背对着戚继光,声音很轻。

    “蓟州还有多远?”

    “照这个脚程,六天。”

    赵宁往营帐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没回头。

    风灌过来,把后半句话压碎了。戚继光往前迈了一步,侧着耳朵。

    赵宁站在原地,背影被篝火投在地上,长长的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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