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营地刚从雨后的湿气里抬起头,井边新刷的石灰线在朝阳下泛着微光。陈宛之蹲在陶碗前,指尖蘸了点浆水,在掌心抹开,试了试稠度。她正要开口交代测试频次,忽听身后脚步急促。
“沈公子!沈公子!”
一个差役模样的人提着袍角跑来,手里举着个青布包着的名帖,额上还挂着汗珠,“知州大人请您即刻往府衙一见!”
陈宛之没抬头,只将碗递给旁边守值的妇人:“比例不变,每日三查。”
那妇人接过碗,点头退下。她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灰土,接过名帖扫了一眼——上面墨字端正,写着“请沈怀真即赴州衙,面议要事”,落款是知州亲笔画押。
她把名帖折好塞进袖中,转身朝主帐走去。
差役跟在后头,喘着气问:“要不要备轿?小的这就去叫人抬。”
“不必。”她说,“我走着去。”
主帐内,粗布包袱摊在矮几上。她从底下翻出唯一一件半新的靛蓝圆领袍,抖了抖,肩头还沾着前日石灰粉的白痕。换衣时,药囊顺手系回腰侧,藏在袍子底下。铜鱼符贴着皮肉,凉丝丝的。
束发时,青玉冠卡得不太稳。她用手指压了压,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冷,丹凤眼没什么情绪,只有额角一点朱砂痣红得显眼。她盯着看了两息,转头出了帐。
营地门口已有不少人张望。
“那是去见大老爷?”一个老汉拄着拐问。
“可不是!治瘟病的那个少年郎!”旁边人应道,“听说连城里的大夫都佩服得不行。”
“啧,咱们流民里也能出人物。”
“人家有本事,官府自然要请。”
她走过人群,没人拦路,也没人多问。只是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路送到官道岔口。
进城的路比想象中安静。昨日那场雨洗去了尘土,也冲淡了街边腌臜味儿。路边摊贩已经开始支锅烧汤,蒸笼冒着白气,几个孩子蹲在沟沿啃饼。她走得很慢,靴底踩过青石板缝里的积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州衙在城西高坡上,门前两尊石狮子龇着牙,门环漆色鲜亮。差役抢先几步通报,片刻后,门内走出个穿绿袍的文书,拱手道:“沈公子到了?大人已在花厅候着,请随我来。”
她点头,抬脚跨过高门槛。
进门那一瞬,鞋底带进一缕泥腥气,立刻被满院桂花香压了下去。
花厅敞着门,四面通风。知州坐在主位,五十上下年纪,紫袍玉带,三绺长须梳得一丝不苟。见她进来,竟起身迎到檐下,摆手道:“免礼免礼,不必拘这些虚套。”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笑道:“果真是年轻俊才。前些日子兖州霍乱封城,多少大夫避之不及,你倒带着千人扎营在外,还能控住疫情,实在难得。”
陈宛之垂手道:“全靠众人齐心,我只是牵头罢了。”
“谦逊。”知州摇头笑,“能牵头就是本事。你可知这城里有多少医馆?十几家。可哪家敢收霍乱病人?哪家能定出八条规矩让百姓照做不误?就凭这份胆识与条理,已胜过寻常坐堂十倍。”
他说着,亲自引她在客座坐下,又命人上茶。茶是今年新采的云雾,滚水冲开后香气扑鼻。她端起瓷杯抿了一口,温而不烫,恰到好处。
“我听城防说,你那营地如今井水分区、垃圾掩埋、连咳嗽都要捂帕子?”知州自己也捧着杯,语气像是闲聊,“这些法子,是你自个儿想出来的?”
“有些是渔村老人传的,有些是看人犯病多了,慢慢试出来的。”她放下茶盏,“疫病最怕乱。只要人人守规,哪怕笨办法,也能救命。”
“说得实在。”知州点头,“百姓可教,只缺指引——这话我也常对底下讲。可真正肯俯身去教的,又有几个?”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蝉鸣阵阵,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响。
知州忽然道:“你日后有何打算?”
她没立刻答。这个问题像块石头扔进浅池,水面看着平静,底下却在搅动。
“眼下流民虽脱险境,但饥寒未解。”她缓缓道,“若无田可耕、无工可做,终究难安生。今日能喝上一碗稀粥,明日未必还有。”
知州捻了捻胡须,没打断。
“我想求三件事。”她说,“一是暂借城外荒地百亩,让青壮垦殖;二是拨些粮种试种,不求丰产,只争一口活命饭;三是准许设个简易市集,互通有无。米换盐,布换药,总比坐等救济强。”
知州听着,眼神渐渐认真起来。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半寸:“你不想走科举?不想谋个出身?”
“眼下顾不上。”她说,“这些人跟着我,不是因为我读过几本书,而是信我能带他们活下去。我要是这时候走了,他们怎么办?”
知州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一笑:“你倒是实诚。”
他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回头道:“你说的三件事,本官可以批文支持。荒地划界、粮种调拨、市集选址,我都派人协同办理。登记人口也好,勘测土地也罢,官府出人力配合。”
“多谢大人。”她起身作揖。
“别急着谢。”他摆手,“我是信你有能耐,可也得防有人浑水摸鱼。这批文不是白给的,得按章办事。每月报一次人数变动,每旬交一份收支清单。若有虚报冒领,别怪我不讲情面。”
“应当的。”她点头,“规矩是我立的,自然带头守。”
“好。”知州重新落座,“那就这么说定。三日内,我会派两名佐吏去营地对接,你也准备一下交接事宜。”
她应下,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知州竟亲自送至二门,直到她踏出府衙大门,才转身回去。
日头已经偏西。她站在街口,风吹得袍角微微摆动。方才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句都像秤称过似的,不多不少。
她伸手入袖,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后是刚才默记的要点:
**许地、准市、派员**
六个字下面,“派员”二字被圈了出来。她在旁边添了三个小字:防监抑助?
笔尖顿了顿,又划掉“抑助”,改成“控局”。
差事办成了,可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官府愿意松口,说明她做的事够亮;可越是亮的东西,越容易招人盯。
她折好纸收回袖中,抬头看见街角有家茶棚,竹帘半卷,几张旧桌擦得发亮。她走过去,在临街位置坐下。
“来碗清茶。”她对小二道,“再来一碗,送到府衙西巷口。”
小二愣了下:“送到那儿?谁啊?”
“一会儿有人出来,你认得就行。”她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就说沈公子请的。”
小二接过钱,嘀咕着走了。她没再说话,只望着州衙方向。夕阳把高墙染成橘红色,飞檐上的瓦兽影子拉得老长。
有个孩子抱着扫帚路过,边走边哼:“一喝开水二洗手……”
她听见了,没动声色,嘴角却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下。
茶上来后,她没急着喝,先看茶叶沉浮。一片叶子卡在杯壁,打着旋儿往下坠,像某个迟迟不肯落地的决定。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胖小子,举着新刷子,眼睛亮得惊人。他爹站在后面,咧嘴一笑,转身就去挖排水沟。
那时候她就知道,有些人不用你喊,也会跟着动起来。
现在,官府也动了。
但她不信这是恩赐。
这是一场交换——她拿秩序换资源,官府拿支持换稳定。谁都不傻。
关键是,谁能主导这个局。
她端起茶,吹了口气,啜了一口。味道清淡,有点涩,但回甘明显。
远处传来脚步声,似乎是衙门里有人出来。她没回头,只把空杯往桌边推了推。
风穿过街道,卷起一小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转,落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