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闲来无事,径直来到徐庶居住的偏僻小院。
刘封叩门而入,两人入室对坐,徐庶煮茶相待。
刘封徐徐开口:“今曹操倾师北伐,暂未南顾;江东孙氏虎踞江淮,刘表、刘璋虽据州郡,皆非久固之主。四方鼎沸,群雄并起,正可趁此时机,募兵积粮、招贤纳士,稳固自身根基。我身边虽有子龙、先生二人相助,然欲成大事,尚少经天纬地之大贤,为我擘画长远。”
话说到这里,他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徐庶。
徐庶闻言,垂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我有一挚友,隐居隆中,躬耕垄亩,不求闻达于诸侯。”
他顿了一顿,语气渐转郑重:
“此人腹藏万卷,胸藏韬略,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善察天下之势,能定治乱之基,有济世安民之大才。”
说到此处,徐庶抬眼望向刘封,一字一顿道:
“此人自号卧龙,名唤诸葛亮。若能请他出山相辅,公子如添十万精兵,纵有四海风波,亦可从容应对。”
听到“诸葛亮”三个字,刘封表面平静如常,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来了,来了,诸葛亮总算来了!我竟然真的将父亲日后三顾茅庐才请得出的大贤,硬生生提前了大半年引出,天下棋局,竟被我抢先一手。
他强按心头激荡,从容拱手:“既是先生挚友,又有如此大才,我自当亲往隆中,登门拜谒。”
徐庶点头:“我与孔明交厚,当为公子先通一语,免唐突之嫌。”
数日之后,刘封只身来到隆中。
至茅舍叩门:“晚辈刘封,奉元直先生之荐,特来拜见。”
柴门轻启,诸葛亮缓步而出,一身布衣,神色清淡孤傲,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矜持,只淡淡道:
“既是元直引荐,且入内一坐。”
全无热情,更无恭敬,一派隐士高人睥睨俗子的姿态。
分宾主坐定,诸葛亮端坐不动,目光淡淡扫过刘封,开口便带考较:
“公子寄寓荆州,依附刘表,不思自保城池,反倒远来深山,寻我这耕夫野人,意欲何为?”
语气轻慢,分明是将寻常诸侯一般看待。
刘封神色沉稳,不卑不亢,起身微拱:
“封虽无立足之地,却有安天下之心。闻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特来请教治乱定国之策。”
诸葛亮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挑,依旧倨傲:
“当今天下,曹操擅权,孙权立国,刘表据荆,刘璋守蜀,公子不往依附,却来寻我,莫非自命不凡?”
这是故意刁难,看刘封是否心浮气躁。
刘封声气从容,气势却稳如泰山:
“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屠戮百姓,欺凌君上,此等奸雄,我不屑为伍。
孙氏割据江东,胸无中原,不过自守之贼,非安天下之主。
刘表、刘璋,虽有州郡,暗弱庸碌,外不能御敌,内不能安民,不久必为人所灭。
封所求者,非割据一方,乃匡扶汉室,安抚黎庶,再造太平。此等大事,非先生这般大才,不可与谋。”
一番话格局宏大,心志坚定,人格气度瞬间立住。
诸葛亮握着羽扇的手指微紧,心中暗惊,面上却依旧矜持,语气沉了几分,开始真正试探根本:
“公子既言治乱,可知两汉因何而兴?又因何而亡?”
刘封朗声对答,层层深入,直刺本源:
“西汉兴于法严民安,亡于刑酷豪强坐大;
东汉兴于儒术收心,亡于宦戚乱政、法度崩坏、兼并流离。
概而言之:国之强弱,在民心不在甲兵;政之兴衰,在法度不在疆域。
汉家倾颓,非亡于外敌,实亡于失民、失法、失心。”
诸葛亮神色一凛,心中已是一震。
我隐居隆中十年,精研汉家四百年兴衰,寻常诸侯但知攻城略地,此人竟一语道破本源,见识之深,实非俗子可比。
他仍不肯轻易折服,继续紧逼:
“如今天下流民遍野,豪强横行,百姓无衣无食,盗贼蜂起。公子无兵无粮,空有大志,何以安民?何以止乱?”
刘封语气坚定,目光澄澈,尽显仁君之风:
“兵可募,粮可积,民心不可失。
我若立足,首在抑豪强,均田地,薄赋役,劝农桑。
使耕者有其田,饥者有其食,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
再严法度,整吏治,不许官吏害民,不许豪强欺弱。
百姓能安,则万众归心;民心归我,则天下莫能当。
我不求速成,但求一步一稳,据一地则安一方,积小安为大安,以民力固国本,何愁乱世不平?”
诸葛亮听到此处,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此言不独合于儒家仁政,更兼具制度根本,务实通透,远超当世所有诸侯。我平生所求安定天下之略,竟在今日从一无兵无地的公子口中听闻。
他依旧矜持,抛出最后一道锋芒之问:
“若曹操挥师南下,江东伺机而动,强敌环伺,公子何以自守?何以图进?”
刘封气势不退,从容对答:
“兵者,不得已而用之。
内安百姓,民愿死战;外练精兵,则守可如山。
不寻衅,不妄战,固吾根本,观天下变。
曹操虽强,民心不服;江东虽固,内有嫌隙。
待天时已至,顺民心,举大义,出师以正,征伐以仁,何愁四方不定?”
一席长谈,自朝至暮。
诸葛亮从最初的傲慢轻视,到试探惊疑,再到深深震撼,心中早已翻涌不息。
十年躬耕,自比管乐,阅尽天下人物,从未有一人,其心、其志、其识、其略,能与此人相提并论。
刘封起身长揖,至始至终,不曾有一语强求其出山,气度从容大气:
“今日得闻先生高论,茅塞顿开。天色已晚,封告辞,改日再登门求教。”
说罢转身便行。
此时徐庶推门而入,望着诸葛亮变幻的神色,笑道:“孔明,一日考较,心中可定?”
诸葛亮良久不语,只是望着门外,轻轻抚扇,心潮起伏难以平息,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长叹一声:
“公子所言治乱之道,承汉家正统,超拔时俗,心在万民,志安天下。
亮隐居十年,阅人多矣,从未见有如此人物。”
徐庶道:“既如此,公意何如?”
诸葛亮微微摇头,神色依旧矜持,并未立刻应允,只缓缓道:
“我本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然今日所谈,动我肺腑,醒我心怀。
容我三思,再作区处。”
他神色淡然,暗自沉吟权衡,并不轻易表露心迹。
徐庶何等聪慧,一听便知其意,笑道:
“孔明三思是应该的。只是苍生倒悬,时日无多,望公早决。”
诸葛亮不再言语,只静静望着茅庐之外,手中羽扇缓缓轻摇,目光悠远深邃,万般心绪皆藏于沉静神态之间,不形于色,不宣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