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森凛老师~?怎么不理我嘛~”
虹色白拉长着音调,又重复了一遍,她的目光宛如一只在花丛间跳来跳去的蝴蝶,在周边的每一朵花上都停了一下,但一朵也没有久留。
影森凛没有接话。
她只是继续靠在墙上,像在等虹色白把话说完。
“好吧好吧。”
虹色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摆了两下,仿佛在驱散什么并不存在的烟雾。
“既然老师不愿意主动说,那我就直白点问了——你是什么时候变成魔法少女的?”
“还有,当时为什么不让圆也变成魔法少女?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可以告诉我吗?”
[喔,开爆了开爆了,我也好奇这个,按理来说不应该是五人组都是魔法少女吗?这怎么只有四个]
[说不定是因为魔法少女是个坑影森凛不想让她的爱人跳呢(狗头]
[当然,这只是开玩笑的]
[你这话肯定只能拿来开玩笑了,自己退出去看标签]
[....我怎么感觉不像是开玩笑呢,孩子们,凛...凛....凛....]
[唉,又一个不知道月跑吧还是下雪吧跑出来的可怜虫,拉回去,加大药量]
面对这一问题,原本还有些喧闹的走廊一下子寂静了下来,大家竖起了耳朵,似乎都在等影森凛开口。
白濑冬花的手指在宝石上蹭了一下,言叶月的嘴唇动了动,朝雾圆的反应最大,那双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盯在影森凛脸上,像要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凿出一个洞来。
影森凛原本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要回答的打算,但她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
而且,这份寂静持续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沉默就像一根被人挂在脖颈上的绳子,逐渐收紧,紧到人不得不开口。
“.....很早。”她说。
“多早?”虹色白的眉毛轻挑。
见虹色白还在追问,影森凛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耐烦,看上去就像在跟一个怎么都讲不明白道理的孩子说话,耐心被一点一点地磨薄。
“比你们所有人都早。”
虹色白没有再问了。
她只是看着影森凛,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把翘起来的那根眉毛压下去,嘴角的笑容又恢复成了原先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难怪。”她说。
“难怪你对这些东西这么熟.....变身,解除,情绪的把控.....你教她们的这些,是不是都是你自己一个一个试出来的?”
影森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把目光从虹色白脸上移开,然后逐字逐句地将话语吐出。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影森凛的声音很轻。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见过魔女之夜吗?”
这四个字抛出来的瞬间,空气忽然冷了下去。
虹色白的笑容顿时僵在原地,然后把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那幅表情不是什么故作高深后被戳穿后的窘迫,恰恰相反,这是一种被人问到了一个不想回答,却又不得不回答的问题时才会有的沉默。
“.....见过。”最终,她不情愿地开口。
这次轮到影森凛追问了。
“几次?”影森凛凑近了一点身子,拉近了距离,将虹色白逃避的可能全然抹去。
虹色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白色的帆布鞋上沾着一点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踩到的。
“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语气里似乎还有点别扭。
“.....就一次。”
影森凛看着她,看着虹色白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好似一个被人按住了肩膀的小孩,想跑却怎么也跑不了。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窗外的光已经变成了正午那种白晃晃的颜色,照得人眼睛发疼。
似乎有泪光在某人的眼角闪过,一闪即逝
“只有一次吗?”影森凛的语气平平,像是对刚刚的冒犯毫不在意。
“难怪你会问这种问题。”
“我也见过。”
“不过,与你不同,我见过很多次。”
看着仿佛谜语人一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两人,白濑冬花有些头疼地捂住了额头。
揉了揉太阳穴,她放下手,果断打断了对话。
“好了,等一下。”
“两位知情人士,劳烦可以告知给我们....魔女之夜又是个什么东西吗?”
影森凛看了她一眼。
“魔女之夜啊.....”
“顾名思义,就是魔女最活跃的一夜。”
“在这一晚里,那些平日里沉寂或隐藏自身的魔女都会像狩猎日里的猎人一样,拿着各自的武器在城市里游荡,狩猎。”
“不过,与正常的猎人不同,它们狩猎的目标不是动物,而是普通人,还有....魔法少女。”
[也是点上题了]
[懂了,类似塔防游戏里的怪潮嘛]
[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不过说起来,凛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她年纪也不大啊,怎么能当这么久魔法少女的?感觉有诈]
[确实啊,看这魔女之夜的设定,一年估计只有一次吧?或者几年才有一次?那影森凛说自己经历了好多次,这逻辑上说不通啊,总不能小学就当魔法少女吧?]
[也不是不行....]
[这种直接枪毙,不用电了]
[应该没诈吧,你看她说的头头是道的,现在虹色白那边也不说话了,显然说的没什么问题]
[哈基白不怎么聪明,说不定是大脑宕机了呢]
在听到这个话题时,虹色白不禁竖起了耳朵,动作并不明显,只是耳廓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
朝雾圆三人的表情明显紧张了许多。
白濑冬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言叶月的嘴唇在发抖,上下两片薄薄的唇瓣碰在一起又忍不住分开。
朝雾圆的手指无力的攥着裙摆。
几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犹豫,她们互相对视一眼。
然后,言叶月率先开口。
“那.......那我们现在距离魔女之夜的到来还有多久?”她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又细又小,带着一种明知不该问,却还是忍不住要问的怯懦。
影森凛平静的给出了答案。
“魔女之夜到来的时间并不固定。”
“但我推断,大概与魔法少女成长的速度有关,通常是在魔法少女的实力接近顶峰的时候,魔女之夜就会到来。”
朝雾圆攥着裙摆的手又紧了一点,布料被扯得变了形,缝线的地方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会崩开。
“.....很危险吗?”她问。
影森凛注视着她,朝雾圆的眼睛里只映出了那个黑色的身影。
“....当然。”影森凛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
“魔女之夜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只有在魔女全部被驱逐,或者魔法少女全部消失的时候,它才会结束。”
“这也是为什么我没选择让你成为魔法少女的原因。”
朝雾圆愣了一下,犹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她在脑海里过了几遍刚刚影森凛说的话,然后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影森凛打断了。
“别误会。”影森凛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冰冰。
“我这么做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关注你,而是因为魔女之夜中魔女的数量与魔法少女的数量相对等,比例大概为一比二或者一比三。”
“而魔法少女的实力又与情绪的变化密切相关,你的情绪太稳定了,如果是单对单还好说,但如果是同时面对多个敌人,你没办法做到迅速提高输出,因此.....你不适合成为魔法少女。”
“如果你变成魔法少女的话,说不定会为我们带来灭顶之灾。”
“明白了吗?”影森凛挪回视线,对着朝雾圆询问。
朝雾圆继续盯着影森凛。
“.....真的吗?”她轻声开口。
这自然是半真半假的谎言。
影森凛在心中这样想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朝雾圆的本身,构成了她必须说谎的理由。
不过她的话语却截然相反。
“当然。”
[我看未必]
[真的假的~不是因为关心圆~我好怀疑哦~]
[唉,挪开眼睛了,我看是假话]
[朝雾圆:呲溜呲溜....是说谎的味道!]
[舌头在舔哪里呀?]
[去读三国就知道了]
[跟三国有什么关系?]
[赤壁之战啊!]
[.....已经,没有人类了]
影森凛把目光从朝雾圆脸上移开,落在其他人身上。
白濑冬花的眉头还皱着,不过脸上闪过几分若有所思,言叶月的情绪还没平复下来,嘴唇还在抖。
虹色白靠在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看她们了,她的脑袋低垂着,视线飘飘荡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把目光从她们身上收回来。
“至于安全问题,”影森凛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你们不必担心。”
“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我有把握,让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人都完好无损地存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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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尾声像一杯被人喝到底的茶,明明先前还喝的津津有味,可如今,茶叶沉在杯底,再也泡不出颜色。
下午有考试。
午饭在沉默中草草结束,没有人在食堂里多停留,连虹色白都只是往嘴里塞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几个人走出食堂,在教学楼入口处分开了。
白濑冬花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随意了许多,言叶月跟在她身后,脚步虚浮。
虹色白落在最后,她在岔路口停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影森凛没有看见这些,她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教室里的人比上午多了些,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趴在桌上补觉。
朝雾圆坐回到影森凛旁边,把书包从椅背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里面塞着几本课本和一本笔记本。
她把课本取出来,摞在桌角,把那本笔记本翻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读。
那页上记的是下午第一科要考的内容,字迹工整。
影森凛不知何时又趴在了桌上。
她把头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几缕散在肩头的黑发。
录音笔从她口袋里滑出来,被她用手指勾住,塞进袖子里。
耳机线从领口穿进去,贴着皮肤,从耳朵里传出来的声音,是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
朝雾圆读了两行字,目光从课本上移开,落在影森凛的后脑勺上。
那几缕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像什么大型猫科动物的背毛。
她又读了两行,目光又移过去。
影森凛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远处海面上慢慢涌动的波浪。
她睡得真香。
朝雾圆在心里想。
在以后可能就是世界末日的情况下,她是怎么睡得着的?
她脑子里装了那么多东西.....魔女之夜,魔法少女,那些朝雾圆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怎么还能在考试前的午休时间里,趴在一张硬邦邦的课桌上,睡得像一块被人忽略的石头。
朝雾圆把手伸了过去。
她的指尖在课桌的边沿上蹭了一下,犹豫了片刻,心里做着最后的挣扎,然后继续朝耳机线的方向伸。
她没有想偷听,她只是想看一看——就一眼,看影森凛到底在听什么。
是白噪音吗?是助眠的纯音乐吗?
还是一段什么都没录的空白音频,她只是需要把那根线塞进耳朵里,才能把这个世界隔开,才能把自己缩进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壳里?
她的指尖触到了耳机线。
冰凉,光滑,没来得及人手指收紧。
“叮叮叮叮叮——”
考试的铃声便从头顶的喇叭里炸开。
那声音像一把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铁锤,砸在地板上,砸得整个教室都在震。
朝雾圆的手指仿佛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指节撞在课桌的边沿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她赶紧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影森凛没有动。
她依旧趴在桌上熟睡着。
朝雾圆犹豫了一下,壮起胆子,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被这样突然触碰,影森凛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她坐直了身体,把耳机从耳朵里取下来,把录音笔塞进口袋里。
试卷从第一排传过来,一张一张地在课桌之间移动,恍若一条被风吹动的河,波纹从一头荡到另一头,荡到影森凛面前,她伸手接住,把多余的试卷递给身后的同学。
她看完卷子,把它翻过来,压在胳膊下面,然后继续闭上了眼睛。
“.....?”
朝雾圆看着她,嘴巴微微张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铅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沿,卡在那里,半截悬空。
有.....有那么困吗?连考试都不考了?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肃然起敬。
该不该叫醒?
算了,凛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朝雾圆把铅笔捡起来,捏在指间,开始做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走。
教室里的声音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变成了翻试卷的哗啦声,又从翻试卷的哗啦声变成了轻声叹气。
大约在距离收卷还有半个小时左右的时候,影森凛缓缓睁开了眼。
直起身子来的动作并不快,先是一截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最后是头。
她拿起笔,看了看卷子,从第一题开始往下填。
选择题,填空题,简答题,论述题——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速度很快,胸有成竹。
朝雾圆看着她,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她看着影森凛的笔尖从第一题跳到第十题,从第十题跳到第二十题,又从第二十题跳到最后的论述题。
那支笔在她的指间移动,像是自己长了脚,知道该往哪儿走,不需要握着它的人动脑子。
三下五除二,她把卷子翻过来,压在胳膊下面,然后再次闭上了眼。
朝雾圆茫然的眨了眨眼。
“....”
又眨了眨眼睛。
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还是说.....全是蒙的?
带着探究的心理,朝雾圆将视线一点一点地挪过去,从影森凛的卷子边沿探进去——上面的答案和她自己写的一模一样。
她又往下看了几道,也一样。
朝雾圆有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再看,还是没变。
她的目光开始顺着题目之间的分割线继续往下游,游到卷子的下半部分,游到那些她还没做完的题目上——
“某些同学,在干什么呢?”
只可惜还没等看清,就被监考老师厉声喝止了。
朝雾圆赶忙收回视线,把脸埋进卷子里,下巴抵着桌面,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监考老师的脚步声从身后绕过去,没有再变化。
良久,朝雾圆慢慢地抬起头,从卷子边缘收回视线。
她把目光移回自己的卷子上,看着那些和影森凛一模一样的答案,看着那些她自己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出来的,和影森凛连标点符号都吻合的答案。
她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所以,这是该夸凛好厉害,还是该赶紧改答案呢?
面对这一让人苦恼的问题,朝雾圆不禁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