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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邸报

    次日一早,顾俏俏就去了城西。

    准确地说,是爬起来的。红药前晚守夜太累,靠在脚踏上睡得比她还沉,连小姐什么时候翻窗出去的都没醒。

    她要去传话。

    沈霁舟说的那句“沈府后院的槐花,今年开得很好”——她得把这个口信带到。但到了西市她才发现一个问题。她知道傅骁常在西市出没,却不知道他住在哪儿。陈娘子上回只提过半句,说他在衙门当差,没说宅邸何处。

    她在胭脂街来来回回走了两趟,又去那家馄饨铺子坐了半个时辰,吃了两碗馄饨——傅骁都没有出现。馄饨铺掌柜认识她了,主动搭话说傅公子好几天没来了,衙门里好像是有什么事。

    她没法去衙门里找他。一个侯府嫡女去衙门找一个庶子,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她在西市转了一上午,最后只能回府。

    此后一连几天,顾俏俏都没见到傅骁的人影。

    从前他动不动就翻墙爬树蹲窗户,她嫌他没正形。现在他忽然消失了,她才发现这个人并没有固定的出场方式,想找他的时候毫无头绪。

    红药见她心不在焉地盯窗外,端着茶凑过来问了一句:“小姐,您是在等谁吗?”

    “没有。”顾俏俏关上窗户。过了片刻,又打开。

    三天后,她借口去西市买书,终于从陈娘子嘴里挖出了傅骁的住处——靖安侯府在甜水井胡同有一处偏院,原是给外放回来暂住的族人预备的,后来闲置,傅骁成年后独自住在那里。没有仆从,没有管事,只有他一个人。

    “不过姑娘,”陈娘子补了一句,“傅公子平日不当差多半在西市,那个院子就是回去睡个觉。你往那儿跑容易扑空。”

    顾俏俏记下了,但当天并没有去。她还没想好怎么单独找一个外男才不算出格。

    次日下午,她去城东的书坊替沈霁舟找下一册的《江湖异闻录》。

    这已经是她跑第三家书坊了。西市翻遍了,都是缺下册,城东这家据说可能会从南边进货。她从书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没买到全套,但老板从后库翻出了一本缺了封皮的旧版,内容是全的。

    她低头翻着书往甜水井胡同的方向走,想顺路看看那个偏院的位置,正翻到一处情节紧要处,拐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油纸包掉在地上。

    傅骁扶住了她的肩膀,及时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他今日穿了件铅灰色的便袍,袖口略紧,不似平日那般松散,腰间系着衙门的铜鱼符,看起来刚从衙门回来,眉间带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敛去的倦意。

    “红药怎么教你的?”他低头看她,“走路不看路?”

    “看路就撞不到你了。”顾俏俏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好几天堵在胸口的那种找不到人的焦躁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忽然散开了。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傅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西沉的日头。街上人来人往,偶有几个行人侧目。他没有笑,只是很淡地说了一句:“往前走,去前面那条巷子。”

    甜水井胡同是一条不起眼的短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傅骁带她停在一扇不显眼的黑漆小门前,推开虚掩的门,里面是一间极小的院落。一方青石地,一口水缸,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子,院角有棵老槐树。门窗老旧但干净,屋里简简单单——一张木榻,一方矮桌,几把椅子,桌上摞着两本翻旧了的兵书,旁边搁着一个白瓷碟子,碟子里是半把剥了壳的花生。

    墙上挂着一张旧弓,弓弦已经断了半股,没有修。弓的旁边挂着一盏油纸灯,灯罩还是干净的原色,没有画任何东西。

    整间屋子最惹眼的是矮桌上一叠整整齐齐的邸报。不是近期的,纸张已经泛旧发脆,边缘磨出了毛边。邸报是朝廷刊印的,专门通报官员迁转、政令发布等公务动态,由通政司下发各衙门。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有闲心把过期的邸报一张一张存在桌上。

    顾俏俏的目光在那叠邸报上停了一瞬。最上面那张露出一行字:……沈恪转迁吏部,议……

    沈恪。沈霁舟的父亲。

    她看了傅骁一眼,没有问。

    “坐。”傅骁给她倒了杯凉茶,他现在的态度比她单独来找他时平静多了,没有那种刻意的疏远,“急着找我什么事?”

    “沈霁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顾俏俏开门见山,“他说——沈府后院的槐花,今年开得很好。”

    傅骁端起茶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只有一瞬。他继续把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矫情。”

    他把茶碗搁下,手指在瓷沿上轻敲着。窗棂里漏进来午后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画了几道。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了很多。”顾俏俏放下茶碗,语气缓下来,“说他小时候和你一起在沈府后院爬树捉迷藏。你爬树比他快,翻墙比他利索,捉迷藏每次都是他输。”

    “那是他笨。”傅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每次都躲门后面,藏一次我找到一次。”

    “有一回你爬老槐树掏鸟窝,被护院当贼抓了,吊在门房里半个时辰。是他去求情把你放下来的。你下来以后没哭,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雏鸟塞在他手里说‘给你’。然后被你娘揪着耳朵提回了靖安侯府。”

    傅骁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按在茶碗边缘上,一圈一圈地转。茶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再添。良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连这个都记得。”

    “他说他给你写过信。你娘去世那年,他写了信让下人送来。没收到回信。”

    茶碗不转了。

    傅骁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翻涌上来又硬生生按下去的复杂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被人翻出了压在箱子底下一件早就知道却从来不敢再看的东西。

    “信送到门房那天,嫡母正好在。”他继续说,“她当着下人的面把信撕了,说靖安侯府和沈家不来往,守制期间不递帖不通信,以后这种信不必递进来。我娘灵堂还没撤,她就已经在算沈家这门世交断了划算不划算。”

    他端起凉茶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的时候,动作很用力。

    “我知道那封信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年了。后来我想过给他回信,铺好纸又揉了。他那时候刚中秀才,沈家门庭正盛,我一个庶子给他写信,对他未必是好事。有些事断了就断了,再续上反而别扭。”

    顾俏俏放下茶碗:“七年前,你娘刚去世的时候,他想到的是给你写信。七年后,他在望江楼跟我说槐花开了,让我来转告你。他压根就不觉得你们之间断过。”

    傅骁没有应声。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断了弦的旧弓上。暮光从弓弦断裂处漏过来,把那张弓分成了明暗两半。

    “你知道这张弓是谁的吗?”他忽然问。

    顾俏俏摇头。

    “是他的。他小时候臂力弱,孙——我娘给他做了这张轻弓让他练。后来他臂力练出来了,换了硬弓,这张就挂在我们院子里。他说挂在这儿,他过来的时候还能用。”傅骁的语气很淡,“他走了以后我再没拿下来过。七年前想还给他,没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茶已经完全凉了,水面倒映着窗外渐渐偏西的天光。顾俏俏低头看着茶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在这个世界里,她见过沈霁舟在人前那副滴水不漏的清冷,也见过傅骁在人前那副刀枪不入的散漫。但没有人见过他们真正的样子——除了他们彼此。

    “七年太长了。”她放下茶碗,站起来,“话我带到了。槐花好不好,你们自己去看。”

    她朝门口走去。傅骁没有起身送她,只是在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忽然开口。

    “顾俏俏。”

    她回头。

    他依然坐在矮桌旁,没有看她,只是将茶碗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窗外暮色渐浓,他的轮廓被笼在半明半暗里。

    “不要被公孙婧牵着走。”他说,“她拿捏人最擅长的法子,是让你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

    顾俏俏不明白这个时间点他和她说这个干嘛?他微微侧头,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在暮色里格外安静,没有嘲讽,没有懒散,只有一种她第一次从他脸上读到的认真。她点了点头,跨出门槛。

    她走后的院落恢复了安静。傅骁独自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墙边,抬手将那张断了弦的弓取了下来。他在弓身上吹了吹灰,用拇指按了按弓梢上两个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刻痕。然后起身拿了把剪刀,翻出放在箱底的一根弓弦。穿弦,挂扣,缓缓拉满,弓臂在他手中发出久别重逢的轻响。窗外暮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那些旧邸报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他放下弓,走回去将邸报重新理整齐,压好。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来,日期是今年三月的那一期,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中书侍郎沈恪转迁吏部,议。和沈霁舟没有直接关系,但沈恪调吏部意味着沈家明年在朝中的位置会更稳,意味着沈霁舟科考之后入仕的起点会比所有人预想的更高。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会比他站在甜水井胡同里仰望沈府高墙时以为的还要远。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然后将邸报复又压回书堆最底下。

    窗外,城南的天色暗得比城西快。槐花的香气从巷口飘进来,细细密密地漫进屋里,像很久以前每年夏天都会有的那种甜。

    顾俏俏回府的时候已经傍晚了。红药急得在房门口团团转,一看见她就扑过来。

    “小姐!您又去哪儿了?夫人方才遣人来问了两回!奴婢说您午后去给沈公子寻话本子才遮掩过去——”

    “你做得不错。”顾俏俏往榻上一坐,端起凉茶灌了一口。

    红药仔细地打量小姐,总觉得今天的顾俏俏和早上出门时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好像眼睛比平时重了些,眉心的结又比平时紧了些。

    “小姐,您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顾俏俏放下茶碗,问道,“红药,你说——两个人,一个以为对方怨自己,另一个也以为对方怨自己,其实谁都没怨过谁。这是不是很荒唐?”

    红药眨了眨眼,想了想,认真答道:“奴婢不懂这些。但奴婢觉着,要是谁都没怨过谁,那说清楚不就好了?”

    “也是,”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清楚就好。晚上吃什么?饿死了。”

    红药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有烧鸭子!厨房刘婶专门给您留的,说早上新送来的活鸭子——小姐您往哪儿去?厨房不在那个方向——”

    “我回屋写点东西。”顾俏俏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半个时辰就好。”

    纸上只有一行字,她坐在书案前揉了七八张纸才落笔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郑重。

    「那是给你看的。——顾」

    她把纸叠好,没有封,就这样摊着放在桌上。本想今晚就让红药送出去,又觉得天色已晚、明早再说。这一耽搁,她心里那条紧绷了好几日的弦反倒莫名松了几分——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反正他就在甜水井胡同,不会跑。

    然而第二天消息就来了。

    不是红药送出去的那张字条——字条还被镇纸压在她书案上。是一张帖子。公孙府遣人送来的,落款公孙婧。

    帖子上措辞温婉依旧,但这回没有寒暄铺垫,开门见山。

    「初六品香会,特邀顾妹妹前来。闻妹妹近日与靖安侯傅公子来往甚密,既识得静心斋孙氏一门旧香,想必亦对香道颇有心得。届时备有孙氏遗香一味,请妹妹品鉴。」

    顾俏俏翻到末页的附呈名册,目光从上往下一扫,在最后一行顿住。出席名单列了京城十余世家,沈霁舟赫然在列——而靖安侯府傅骁的名字,写在最末一格。

    这是公孙婧第一次同时请了她、沈霁舟和傅骁。

    她将名册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没有把傅骁的名字排在沈霁舟旁边,也没有给他任何尊称前缀,只是“靖安侯府傅骁”,孤零零地挂在最末。按照品香会的礼仪,末席要侍香——递香铲、捧香炉、替主客添香灰。

    让一个侯门公子侍香,比不请他更羞辱人。

    而更刺目的是另一行字——“孙氏遗香”。孙晚棠。傅骁的生母,沈霁舟的孙姨。公孙婧要把她的遗香摆到台面上来,当品香会的压轴节目。当着傅骁和沈霁舟的面,当着她顾俏俏的面。

    顾俏俏将帖子合上。

    红药在旁边看她脸色,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小姐?”

    “红药,后天初六,把我那件新做的衣裳拿出来。”

    “哪件?陈娘子改的那件?”

    “不是。”顾俏俏吸了一口气,目光沉下来,“我娘给我准备的、一直没穿过的——镇北侯嫡女的正装。”

    红药愣住了。她看着小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犹豫和闪躲在这一刻全部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凶,是硬气。

    公孙婧在香炉前焚香。

    新换的沉水香,烟气极细,笔直地升到半空才散开。她跪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膝上平放着一方素色的旧帕子。身边侍女低眉垂手地候着,大气不敢出。

    “帖子都送到了?”

    “回姑娘,都送到了。沈府、镇北侯府、靖安侯府……各家回帖也都收了,无人推辞。”

    公孙婧微微颔首。灯火映在她脸上,温婉依旧,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睁开眼,用铜签轻轻拨了拨香灰,灰中余烬明灭,像某种安静的、蓄势待发的兽瞳。

    “孙氏遗香准备好了?”

    “已经按姑娘的吩咐从孙家老铺子里调了出来,静心斋的存货仅此一味。是孙老伯亲手封的。”

    “好。”公孙婧将铜签搁下,拿起膝上那方旧帕子轻轻展开看了一眼。帕子上绣着一竿青竹,针脚生涩却认真,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她看了片刻又叠起来收好,动作极轻柔。

    “顾俏俏。”她对着铜镜,“我承认,你确实比我想的要聪明一些。但你赢我的那些场合,都是他选了你。”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暮色里,沈府的方向遥遥可见一线灯火。

    “这一次,我要让他看看,他选的这个人,到底配不配站在他身边。”

    窗户重重地合上,惊起檐上一只栖鸦拍翅飞走。夜色漫上来,将她纤细的剪影吞没在暗里。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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