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图纸给蔺家后,接下来就看蔺大人怎么说服皇帝,让户部拨款了。
元嘉最近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月初她向皇帝申请随队去于阗求取《华严经》被驳回,她也确实不敢在没万全之策的情况下离开阿娘,便将自己标注好的路程图给了公主府府兵。
半月后飞鸽传书回来,说是有人在废弃的旧城边上看见过一队来自中原的人马,形貌描述,极像驸马所带的那一支。
元嘉兴奋的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公主,公主也喜形于色。
随后她将纸条丢入炭盆销毁。
点点火星之后,纸笺瞬间湮没成灰。
现在元嘉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
“你确定?”
皮货行的老朝奉又仔细看了看,然后肯定回答:“小老儿大半辈子过手过无数皮毛,绝不会认错。”
眼前的狐裘毛色赤黄,底绒透露出非常淡的赭红光晕,正是陇右道深秋猎得的秋山红狐独有的色泽。
皮板未经石灰浸渍,用的是漠北一带的旱獭油鞣法,细闻还有极淡的油脂清香。针脚密如蚁腿,领口滚着极密实的回鹘式卷草包边,烛火摇动时,隐约可见上面用簇金绣线盘出的团花暗纹
——这种“里外不见线”的手法,长安作坊不太做,太费眼。
多半是河西走廊那跟着回纥匠人偷学的功夫。
“而且,”他压低声音:“……这料子放以前,那就是专门给皇亲国戚用的,贵人可是想出手?”
元嘉摆摆手,身旁公主府女史和气问:“最近能买得着这样的裘衣?这是旁人的,我们家娘子见了喜欢,也想要入一件。”
“贵人说笑了,这等货色,我们皮货行哪里能说有就有。”
女史薛容绣拿出一个荷包递过去:“那您老上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老朝奉接过荷包掂了掂,眉开眼笑:“贵人客气。”
然后声音压得更低:“不满您说,像这样好的针线,小老儿在少府监的师弟大抵是有经手,至于宫外嘛……咱们做买卖的不翻那个账本,翻了烫手。”
“寻常市面上见不着,贵人若想要,小老儿没这个本事,只能留意着。”
元嘉递给薛容绣一个眼神,薛容绣会意:“这便算了,想来也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穿出门的,老朝奉您先忙着。”
说完两人就离开了。
到了马车上,元嘉摘了帷帽透气,懒声说:“段氏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仅贪,贪的还是贡品。
车轮滚了两圈后,薛容绣低声说:“陇右道……如今剑河陈氏就守在安北都护府。”
她点到为止。
她是有品级的官身,元嘉问:“陇右那,上次往宫里进贡是什么时候?”
薛容绣说:“就去年秋末,献上了好一批,公主府库房里也有一领。”
元嘉点头:“回头把库房那一领找出来,再去查查……从去年秋末起,长安城有没有商行经手过这样的狐裘。”
“还有探听一下最近和金部司郎中的那个段有私交、但最近不太安稳的人家。”
薛容绣应:“是。”
想到段陈的联姻,元嘉冷笑。
再纵下去,只怕世族都要只手遮住长安城了。
马车驭得很稳,车厢内几乎不太晃动。
思忖片刻她又按了按帷帽,一只手挽起一角车帘:“找周边最近的茶馆子停一下。”
车夫在外头回应:“好嘞娘子。”
红蓝幌子毕罗店——
内。
二人各点了一份天花毕罗,就着茗粥吃了起来。
元嘉咬了一口,一股菌菇特有的清鲜便裹着热气袅袅地溢出来,甘香在舌尖化开,天花蕈蒸得酥烂的,软糯爽滑得几乎不需要咀嚼。
她满意了:“还得是这个味儿!”
鲜香醇厚,馅料紧实,春天的天花蕈才有的微苦,刚好恰好压住了馅料里猪油的荤腻。
薛容绣虽一起落坐了,但不太敢放肆,只垂眸看着食盘上的毕罗,没有动筷。
皮子薄得透光,隐约能见着里头天花蕈影子,鲜香味扑鼻而来。
元嘉催她:“快吃啊,就这家最正宗,下回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过了。”
“娘子……”
薛容绣说:“您若是喜欢,可随时让侍女过来取。”
“就这会儿刚上来时最是好吃。”元嘉又喊来人要了一份樱桃的,“不过你说得对,一会儿再带几份回府。”
“……是。”
她们挑的是二楼临街的位置,那扇半旧的木窗大开着,底下毕罗店内堂的喧闹便混着香料与烤饼的焦香一同涌上来。
有几个胡商正扯着嗓子抱怨地价。
毕罗店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人进人出,胡商、小吏、各府采买——嘴碎的话题从地价到宫廷秘闻无所不包。
而且旁边就是一家茶肆,吃一盘毕罗,拐个弯去茶肆坐下,消息刚好从两边都能听全。
绝不是她贪吃了!
元嘉来这是想听一下有没有关于陇右狐裘或是相关新闻。
但有心栽花花不开,倒是听到隔壁一个汉商,似乎刚和二楼的胡商谈完一笔买卖。
送走客人后,那声音正跟自家伙计耳提面命:“……你再去找那个府上的管事催催,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把地腾出来,咱们等着起货栈。”
应话的似有难处:“掌柜的,那……家管事的不是说,那些人不肯走吗?”
“咱们催急了,会不会得罪人?”
元嘉倏然竖起耳朵,和薛容绣对视一眼。
两人皆屏息凝神。
只听汉商“呵笑”一声:“他们打着建碾硙的旗号,把人家孤儿寡母的地都给圈进去了,好几块田连麦种都没来得及洒,直接被打了木桩封了。”
“那些人指望着这几块地活命,地没了,他们拿什么活?哼,也就欺负欺负那些没倚仗的。”
“世族又怎么样,又不是嫡系的——咱们是正经商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收了咱们的定金,再不腾地,我就去万年县衙告他!”
世族?
建碾硙?
圈地?
薛容绣做了一个口型:“郡主?”
元嘉摇摇头。
先不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