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的走廊里,那股混杂着粉笔灰和潮湿空气的味道依旧浓郁。
姜晚星从操场回来后,就开始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步调。
她避开了所有人流量最大的时间点。
早读还没结束,她就提前收好练习册,借口去办公室。
下课铃刚刚颤动,在同学起身推椅子的前一秒,她已经从后门钻了出去。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她不再去常去的那一台,而是绕路去行政楼连接处的转角。
那里阳光照不进来,地砖长年透着凉气,很少有人愿意停驻。
这种名为“回避”的防御机制,被她执行得近乎严苛。
那些议论、目光、还有林骁那张总是不期而遇的脸,都被她强行关在了一道看不见的围墙之外。
但这种紧绷的状态,在周五放学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雨打乱了。
天阴得很快,像是一块被浸透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学校的红砖顶上。
姜晚星没等值日生把黑板擦干净,就拎起书包冲进了楼梯间。
她走得很快,布鞋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校门口的梧桐树被雨水洗刷得有些发暗,地面开始浮现出一层浅浅的水光。
她撑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遮住大半张脸,快步拐进了学校东侧那条通往家属区的窄巷。
这是一条捷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头伸出几枝不知名的藤蔓,在雨中瑟缩。
就在她即将跨过转角那道积水坑时,视线前方出现了一双白球鞋。
球鞋很干净,连边缘的橡胶缝隙都没有泥点。
姜晚星的伞檐向上抬了一公分。
林骁就站在那里。
他斜挎着黑色书包,脊背抵在略显潮湿的红砖墙上。
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得有些刺眼。
巷子里的风带着雨丝,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撑伞,只是站在屋檐下那块狭窄的干燥地带,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姜晚星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原地。
伞面滴落的水珠砸在她的鞋尖,晕开一圈深色的痕迹。
这种无声的阻拦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躲我?”
林骁开口了,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没带什么起伏。
姜晚星把书包带子攥得很紧,指甲陷进帆布的纹理里。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墙根那几棵枯萎的野草上。
“没有。”
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这一周,你没去过食堂,没去过超市,连体育课都请假缩在教室。”
林骁从墙边直起身子,向前走了一步。
“姜晚星,你的轨迹画得很圆,但漏洞太多。”
他离得近了些。
那种清冷的、混合着洗衣皂和雨水的气息,瞬间挤占了姜晚星周遭的空气。
她觉得呼吸变得有些费力,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
为了排解这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她习惯性地伸出右手,从校服兜里摸出那支常用的黑色圆珠笔。
修长的手指在笔杆上快速拨动,笔身在指间旋转成一圈模糊的虚影。
这是她焦虑到极点时的防御性动作。
“我只是想安静点。”
姜晚星盯着他的衬衫扣子,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林骁,算我求你,别再出现在我附近了,那些话我听够了。”
林骁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姜晚星的动作越来越快,手指因为过度紧绷而失去了准头。
那支转动的圆珠笔在指缝间一滑,失控地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
笔杆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顺着坡度滚了两圈,沾了一身的泥水。
姜晚星下意识地弯腰。
与此同时,林骁也蹲了下去。
他的动作比她更快。
修长的五指扣住冰凉的笔杆,在水洼边缘将其稳稳捡起。
姜晚星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本想去抢,却没料到对方会直接递过来。
两人的指尖在阴暗的巷弄里不期而遇。
林骁的手背很凉,像是在雨里浸了很久。
可当姜晚星的掌心擦过他的指节时,一种类似于过电的酥麻感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疯狂流窜。
那是一秒钟,或者是更短的时间。
姜晚星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原本平稳的心率在这一刻彻底失控,咚咚的撞击声在耳膜深处回响。
她像触电一样缩回手,步子向后踉跄了半步。
那支被擦掉泥水的笔重新回到了她手里,可她却觉得这支笔重得拿不住。
“脸红了。”
林骁站直身体,眼神深处藏着某种让人读不懂的情绪。
姜晚星觉得耳根后方烧得厉害,连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
这种身体先于理智的反应让她感到羞耻和恐惧。
“我要回家了。”
她几乎是低吼出这句话,没敢抬头看他的反应。
她压低伞柄,遮住自己所有的表情。
随后,她侧着身子从林骁身边擦了过去。
她的动作极快,像是在逃离一个即将崩塌的陷阱。
雨渐渐下大了。
鞋底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回荡。
姜晚星走得飞快,直到那股清冷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身后,她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
她站在家属区入口的铁门前,右手死死攥着那支笔。
虎口处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微凉的触感,挥之不去。
她盯着被雨水打湿的巷口。
林骁没追上来。
可姜晚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失控了。
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比那台“心动模拟器”的任何预言都要真实,也都要危险。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
然后,一头扎进灰蒙蒙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