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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发配港城

    苏梵自混沌中醒来,入目却是虚无。

    睫羽轻颤,她试着用力闭眼,复又猛地睁开。

    皆是徒劳。

    无论闭眼睁眼多少次,视野里始终空茫无岸,没有半分光亮。

    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暗。

    而是像坠入虚空,四面八方摸不到边。

    她看不见了?

    惊惧猛地攫住心神,苏梵心脏一沉,仿佛有只无形的巨手裹挟灵魂堕进深渊。

    她疑心在做噩梦,欲撑臂起身。

    然,指尖刚动,手背立时传来胶布牵扯皮肤的细密灼痛。

    苏梵轻嘶一声。

    “苏小姐,您醒了!”

    一道女声兀地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喜色飘至耳畔。

    “咳咳……”苏梵声音嘶哑,喉腔也火烧火燎地刺疼。

    护士按响呼叫铃,语速稍快:“您能听到我说话吗?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真实人声纷至沓来,耳际嗡鸣,头颅胀痛,消毒水的气味如针尖扎进鼻腔。

    不是在做梦……

    苏梵勉力调息,可胸腔积雨成潮,毫不留情地漫过心堤,闷得透不过气。

    她唇瓣翕动,艰难挤出一个字。

    “水。”

    “好好好,马上!”

    护士躬身,手掌托着水杯,将吸管一端放进杯里,另一端细心递至她唇边。

    苏梵张嘴含住吸管。

    温水滑过喉间,涣散的神思才堪堪归位。

    燥渴稍解,她本能游目四顾,艰涩开口:“我怎么看不见了?”

    “苏小姐,您昨天出车祸,被紧急送来了医院。”护士温声细语说,“该做的检查都做了,身体并无大碍。目前最主要的问题是脑部水肿压到视神经,导致暂时性失明,休养得当,大概率能恢复。”

    信息接二连三砸进脑海。

    苏梵陷入短暂的思索,睫毛蝴蝶般扑朔,少顷哑声问:

    “我现在在哪?”

    “港岛广慈医院私家部。”

    混沌的思绪犹似维港夜雾里泊着的渡轮,随着晚潮浮荡良久,倏地豁然开朗。

    苏梵总算记起前因后果。

    上周,她还在国外赛车场上风驰电掣,自由自在,好不快活。

    不料赛场附近突发暴乱,死伤惨重。

    父亲苏崇礼得知此事,立刻联系大使馆,二话不说将她押回国。

    回家没逍遥几天,就有狗仔伪装成服务生混进私人派对,举着相机对准她和男明星一顿刁钻偷拍。

    两人明明相隔八丈远,镜头却愣是拍出了暧昧横生的偶像剧氛围。

    照片流传出去,经由媒体连篇累牍地编排造谣,风光登顶热搜榜首。

    绯闻闹得满城风雨。

    苏崇礼血压飙升,当即安排专机,把离经叛道的亲闺女发配千里之外的港城傅家。

    美其名曰:

    跟未婚夫培养感情。

    谁知,飞机平安降落港城。

    苏梵坐上傅家派来的接机车,还没亲眼见到未婚夫本尊,迎面就撞来了一辆失控的汽车。

    闭眼。

    再睁眼。

    人就躺在医院,成了瞎子。

    世界被潮水淹没,缤纷色彩扭曲成抽象的油画旋转远去,纷纷扬扬化作虚无。

    在险峻赛道上极速过弯都面不改色的女人,不至于被一场失明打垮。

    可恐慌像野草似的疯长,窜袭着四肢百骸,震得心脉颤栗。

    她驰骋赛车场百余回从未出过差错,偏偏头一回坐傅家的车,就出了事。

    还没见着人,先遭一场天降横祸。

    这位未婚夫该不会克妻吧?

    思至此,苏梵长长吐出一口气。

    京城来的千金小姐,容貌靓过港星。

    本该是光芒四射的存在,此刻那双流光溢彩的眼却茫然空洞,宛若一尊裂了纹的琉璃玉像。

    护士轻声安慰:“我已经喊医生来为您做检查了,苏小姐,您的眼睛肯定很快就会复明,别太担心。”

    苏梵‘目空一切’地躺回病床,眼睛眨也不眨,老僧入定似的。

    稍顷。

    监测仪器滴滴作响,主诊医生带人来检查。

    医生的诊断与护士所说一致:轻微脑部水肿,伴有少少脑震荡,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眼睛是因为水肿暂时压住神经,好好静养就能恢复。

    但具体时长因人而异。

    医生们离开后,苏梵坐在病床上,不死心地睁眼阖目,抬手在眼前上下左右挥动。

    可来来回回,掠过的只有流动的空气。

    最终她垂下手,眼梢耷拉着,许久没动。

    半晌。

    苏梵唤护士扶她去洗手间。

    洗了把脸,清爽冰冷的水扑在脸庞,脑中纷乱的思绪也随之涤荡一清。

    *

    私家病房宽敞通透,全景落地窗视野开阔,足以眺望港岛半山灯火。

    彼时窗帘拉得严实,不留任何罅隙。

    护士小心翼翼扶着苏梵从洗手间出来,每一步都格外谨慎,生怕她撞着磕着。

    两人往沙发方向走。

    护士抬眼,冷不防瞧见沙发上不知何时落座的男人,脚步生生刹住。

    沙发倚窗摆放,男人背对着光,长腿懒散交叠,搭在扶手上的手根骨分明,漫不经心把玩着金属打火机。

    轮廓冷硬锋利,意态疏懒,浸着久居上位的沉狠。

    敏锐察觉到护士的异样。

    苏梵神经陡然紧绷,警惕道:“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护士正要回话。

    男人不疾不徐起身,掀眸瞥来。

    刹那间,沉压迫人的气场如薄刀子飞落,阴测测剐在皮肤上。

    刺骨生寒。

    患者忌强光,室内光线拢得昏淡晦暗。

    男人逆光而立,高大修挺的骨架把黑西装撑得棱角分明,骆马毛的质地与剪裁精湛考究,俨然是掠夺人心的西装暴徒。

    护士背上寒毛颤栗,不敢多看:“周——”

    站在男人身后的寸头保镖抬手,食指抵唇,无声警告。

    护士立时敛目垂首,噤若寒蝉。

    苏梵听不真切,仅模糊捕捉到半个音,面露困惑。

    “什么……”

    话音未落,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攥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硕大修长,掌心干燥,温度比她这个病患还低,苏梵冻得一僵,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

    可对方的力量格外强劲,丝毫不容她挣脱。

    “苏梵。”

    男人声线冷倦,淡如雾霭,像妖蛊幻象下蛰伏的钩子,不显山露水却轻易摄人心魂。

    闻言,苏梵怔忡。

    一缕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攀上心尖。

    她循声侧脸,嗓音略微沙哑地试探:“……傅明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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