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雨散尽,天罡剑宗主峰的废墟上只剩下一股焦糊与血腥交织的气味。
叶尘从半空落下来。
靴底踩在大殿门前的碎石板上,碎石被踏得往两边弹开,露出下方已经断裂的阵纹基座。暗红色的纹路彻底暗淡了,像一具被抽干了血的尸体上残留的青筋。
他走到广场边缘,弯腰,一只手拎起了司徒鹤那具没有元婴的残躯。
躯壳轻得不像话。
胸腔被从内部撑裂,肋骨外翻,灰白色的枯发垂下来,拖在碎石地面上,沾满了血泥。
叶尘拎着这具躯壳走了十几步,在广场正中央的耻辱柱前停下。
那根石柱是天罡剑宗用来悬挂叛徒首级的——三千年来,上面钉过七个人。
叶尘拔起插在一旁的苍龙战刀,反手一送。
“噗。“
刀尖从司徒鹤的后心穿入,贯穿整个胸腔,连着碎裂的衣袍一起钉在了石柱上。刀柄兀自震颤,嗡嗡作响,将那具干瘪的躯壳高高挂起。
无头。无婴。
一代掌教,死得像一面破旗。
叶尘松开手,转过身。
广场上,残存的数百名剑修跪伏在碎石堆里。
没有人站着。
能站的早在阵法反噬时被震断了腿骨,站不起来。能跪的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更多的人趴在地上,连跪都跪不稳,只能用额头抵着碎石,浑身筛糠一样地抖。
一个年纪最大的金丹长老跪在最前面。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十指的指甲全部翻起,骨节处渗着血。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完整的字——牙齿咬得太紧,咬碎了两颗槽牙,血沫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碎石上。
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弟子蜷缩在一块断裂的石柱后面,双手抱着头,指缝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
只有恐惧。
纯粹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恐惧,把一个少年人所有的血性和骄傲碾成了齑粉。
叶尘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径直朝广场东侧走去。
那里原本矗立着天罡剑宗的藏经阁——一座七层高的青石塔楼,据说存放了三千年来历代掌教搜集的功法秘籍、舆图典册和宗门秘档。
现在,塔楼只剩下了底部两层。
上面五层在阵法崩溃的冲击波中被整个削飞了,断口处的青石参差不齐,像一截被齐腰斩断的枯树桩。碎石和残页散落一地,风一吹,几张泛黄的纸页翻卷着飞起来,又落回瓦砾堆上。
叶尘站在废墟前,闭上了眼。
神识从眉心处炸开,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片废墟笼罩其中。
他的神识穿透了碎石层,穿透了坍塌的楼板,穿透了被埋在最底层的铁木书架,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块瓦砾下的空间。
三息之后,他抬起右手。
五指微张,朝着废墟东北角的方向一摄。
“嗡——“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碎石和断木被无声地拨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中间分拨到两侧。瓦砾堆的最底层,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简从裂缝中飞出,稳稳地落入他的掌心。
玉简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散发着一股沉闷的古旧气息——不是灵力波动,而是时间本身在这枚玉简上留下的重量。
叶尘翻转手腕,将一缕真元注入玉简。
玉简震了一下。
裂纹中渗出一层淡青色的微光,微光从他掌心升起,在半空中急速扩张、铺展,最终凝成了一幅方圆三尺的立体投影。
地图。
一幅极其详尽的隐门小世界地形图。
山脉、河流、湖泊、密林——所有地理信息都以极精细的灵力线条勾勒出来,悬浮在他面前的半空中,缓缓旋转。
叶尘的视线在地图上快速移动。
各大宗门的位置被标注得清清楚楚。天罡剑宗在地图西北方向,已经被他踩在脚下。东面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标注着“百花谷“和“炼器宗“两个名字。南面是大片的平原,散布着七八个中小型宗门的据点。
但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宗门标记,锁定了地图的最中央。
那里标注着一个被三重阵法节点环绕的位置,用朱红色的线条反复勾画,旁边注着四个古篆——“冰魄祭坛“。
那就是血祭大阵的核心。
也是妹妹最可能被关押的地方。
叶尘的五指微微收拢,指节的骨头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视线从冰魄祭坛往回拉,沿着地形图上的路线逆推,寻找从当前位置通往核心禁地的最短路径。
路线很快浮现出来。
从天罡剑宗出发,穿过南面的平原,再翻越一道山脊,就能直插隐门腹地。
但这条路线的正中间,横亘着一大片被墨绿色标注的区域。
区域的边界线画得极粗,几乎是其他地形标注的三倍。旁边的注释只有两个字。
“死寂。“
叶尘盯着那片墨绿色的区域看了两息。
地图上的标注显示,那是一片常年被毒瘴笼罩的沼泽绝地,方圆数百里,横贯隐门小世界的中部,将北部宗门群与核心禁地彻底隔断。
而在“死寂沼泽“的最深处,标注着另一个宗门的名字。
万毒谷。
叶尘收回真元,玉简上的投影消散。他将玉简收入袖中,转过身,朝广场走回去。
数百名跪伏的剑修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叶尘走到那个金丹长老面前,停下。
长老的额头紧贴碎石,浑身的颤抖从叶尘靠近的那一刻变得更加剧烈。他的后背弓起来,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叶尘没有看他。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带着你们的剑,滚出这座山。“
长老的颤抖停了一瞬。
“天罡剑宗,从今天起除名。“
话音落下,广场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那个蜷缩在断柱后面的少年弟子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呜咽声很快被更多的哭泣声淹没——不是悲愤,不是不甘,是劫后余生的、纯粹的崩溃。
叶尘没有再看他们。
他从耻辱柱上拔出苍龙战刀,在袍角上擦了擦刀身上的血渍,将刀收入鞘中。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个方向,越过平原和山脊,是一片被毒瘴吞没的死地。
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
叶尘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