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前从南边悄然兴起的那则关于龙封卷轴的流言,经过精心的发酵与推动,终于如同瘟疫般,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天启城的每一个角落。
朝堂上下,勋贵府邸,甚至市井坊间,都开始有人在“窃窃私语”。
谈论着那卷据说被琅琊王亲手撕毁、实则写着他自己名字的“真正”传位诏书。
萧若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查了数月,却始终找不到那卷轴的踪迹。
它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迅速晕开,染黑了整座城池。
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微妙。
有人开始暗中向琅琊王府递话,表忠心,求从龙之功。军中亦有将领按捺不住,私下串联,言语间已露出“黄袍加身”的苗头。
萧若瑾照常理政,封赏这一次南决战场大胜的功臣,仿佛一切如常。
朝堂之上,不断有官员弹劾琅琊王“收受贿赂”“治军不严”“跋扈骄纵”“苛扣军饷”的等罪名。
这些罪名,可大可小,却无人敢直接冠以谋逆大罪。
众人皆是想用这些小事,试探萧若瑾对萧若风的真实态度。
过往十余年,也常有官员暗中参奏萧若风,每次都会被萧若瑾厉声训斥、贬官降职。
唯独这一次,萧若瑾看完奏折,既不怪罪上奏官员,也不斥责维护萧若风,只将所有奏疏留中不发,置之不理。
帝王的沉默,便是最大的纵容。
试探,变成了攻讦。轻微的罪名,换成了“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倒琅琊王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萧若风麾下亲信越发紧张,每日密信如雪片般送入王府。
龙封卷轴流言愈演愈烈,半数心腹都在暗中撺掇萧若风,索性领兵杀入皇宫,取而代之。
那些劝进的书信,萧若风看都懒得细看,尽数付之一炬。
倒是唐玉闲来无事,随手翻了几封,看得通透分明。
深夜,王府书房。
暖阁因为阵法的原因,将冬夜的严寒隔绝在外。
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光影柔和。
萧若风只着一身素白寝衣,头轻轻枕在唐玉并拢的腿上,闭着眼,仿佛在假寐,又像是在积蓄面对明日风暴的力气。
唐玉穿着舒适的寝衣,一双微凉柔软的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你可以赏罚分明,把军队里的人处成生死与共的兄弟,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地去打仗。
你也可以铁面无私,惩治那些克扣军饷、欺压士卒的蠹虫;你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去保护、去约束、去引导这群跟随你的人……”
“但你阻止不了,他们生出‘上进心’,想要攀上更高的位置,获得更多的权柄。
甚至……赌一把从龙之功,博一个封侯拜相、青史留名。”
萧若风身体微微一僵,没有睁眼,只是嘴角泛起一抹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我现在甚至不敢确定……我这些年亲手选拔、训练出来的那些金吾卫、禁军将士里,会不会在某天夜里,突然有人被煽动,被利益驱使,提着刀杀进皇宫……”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
“然后,杀了我的兄长,再浑身浴血地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登基。”
“阿玉,我原以为,这只是‘龙封卷轴’的问题……可现在,我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事态走到这一步,早已无关萧若瑾对萧若风的猜忌深浅。
因为过去十数年,守护这座天启城、拱卫皇权的军队体系,从最外围的城防营,到核心的禁军、金吾卫,大半都是萧若风一手改革、选拔、训练出来的。
各级将领,多是他从战场上一手提拔,与他有袍泽之情,过命之交。
以前,萧若瑾从不会怀疑自己在皇宫中的安全,因为他相信弟弟的忠诚,也相信弟弟带出来的兵。
可现在,连萧若风自己都无法笃定,这份“忠诚”在滔天的权势诱惑和有心人的煽动下,还能剩下几分。
兄弟二人,竟同时失去了对这支强大力量的绝对自信。
唐玉低下头,手心温柔地抚上他冰凉的脸颊,指尖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轻轻摩挲着。
“如果你只是在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那才是真正的大错特错。”
萧若风睁开眼,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唐玉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微弯,眼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温柔与犀利的光。
“你兄长的问题,同样严重。甚至,从帝王权术的角度看,他的问题比你更大。”
她顿了顿,缓缓道。
“不是他对你生出了猜忌之心……坐在那个位置上,对任何人保有三分疑心,是本能,也是必须。
问题在于,他居然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将整个北离几乎所有的精锐军队,都交到了你一个人的手里,而对你……几乎没有设置任何实质性的制衡与防备。”
萧若风怔住,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太师掌管文官系统,御史台监察百官,你作为北离大都护、大柱国,统帅全国兵马。
这本是正常的行政、监察、军事三权分立,皇帝居中统御,平衡各方。”
“萧若瑾懂得在文官系统中安插不同派系,让他们互相牵制、彼此攻讦;懂得在御史台里安排意见相左的言官,以防一家独大,蒙蔽圣听。这是帝王最基本的驭下之术,制衡之道。”
“可唯独在军队,在北离最锋利的刀剑所向之处……”
她看着萧若风骤然变得复杂的眼神,轻轻说出了那个残酷的事实。
“他太信任你了。信任到,没有在北离三军中,刻意扶植起足以与你抗衡的另一股势力。
信任到,将天启城防、宫禁安危所系的禁军、金吾卫、内卫司的改革与选拔大权,全数交予你手。
虽然其中也有如典将军那般与你敌对、甚至欲置你于死地之人,但不可否认,整个北离的军队体系,其核心骨干、中坚力量,大半……都是你琅琊王萧若风的人。
是与你一同在战场上滚过刀山血海、受过你提拔恩惠、敬你服你的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萧若风耳边,让他脸色愈发苍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萧若风默然良久,才低低地、带着无尽苦涩地吐出一句。
“阿玉……我这个琅琊王,是不是做得……很失败?”
唐玉听完,却噗”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没有丝毫嘲弄,只有深深的怜惜与一丝无奈。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傻话。” 她嗔道,语气温柔,“要论‘失败’,萧若瑾这个皇帝,做得也不怎么样。”
“但凡他登基之初,便对你存有足够的‘帝王心术’般的防备。
从一开始就在禁军、金吾卫、内卫司中安插大量自己的心腹,扶持起足以与你麾下力量分庭抗礼的另一支军队。
让皇权与你的军权形成某种微妙的制衡……那么今日,即便流言四起,即便朝堂攻讦,他心中也有底气,不会感到如此巨大的威胁与不安。”
“可偏偏,早些年,他就是毫无保留地信你,倚重你,将身家性命、国朝安危都托付于你。
他给了你毫无制约的权力,也给了你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如今时移世易,他感到了不安,却又发现,自己手中并无足够分量的筹码来制衡你……这局面,又能怪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