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王室第一次发现不对是在一场祈神仪式之后。
那时的国王还不是现在这位。
大圣堂举行夏收祈福,三万信徒跪在广场上,白袍祭司诵经整整一日。
圣辉确实降临了,但是非常的微弱。
年迈的国王站在高台下看着圣辉落在麦穗上,只让其中一小片田地泛起光。
教廷说那是因为人们的信仰还不够纯粹。
国王没有反驳。
他只是回到王宫让枢密院把过去三百年的祈神记录全部搬出来。
那是一个很大的工程。
记录从尘封库房里一箱一箱抬出,王室书记官用了半年时间才把那些报告整理成册。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条很慢、很长的下坡路。
女神出手的次数越来越少,圣迹间隔越来越长,回应越来越迟缓。
有些地方的祈祷甚至再也没有回应。
教廷解释了很多。
说是信仰不纯、异端滋生、魔族阴影扩大、世俗欲望污染人心。
每一条解释都很完整,王室没有再问教廷。
不过他们换了一个方向,他们去找了矮人的神。
炉乡拒绝一开始拒绝了王室使者。
后来王室送去了帝国南境百年窖藏,北境冰泉封坛,东港香料密封,王室酒窖里最好的十二桶。
炉乡长老收下酒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们说可以问一句。
只有一句。
于是王室使者便问道:
“为什么女神越来越少回应世人?”
炉乡深处有一道很旧很旧的声音回答了。
“都是自找的。”
然后就没有了。
十二桶酒只换来一句话。
王室书记官在密档最后写了一行小字:疑似不亏。
再后来王室开始调查信仰。
他们发现信仰确实能成为力量,真的力量。
大量人的信仰会汇成某种看不见的洪流,推向被他们信仰的存在。
那存在会因此变强,会被塑造。
也会被侵蚀。
因为信仰里不只有爱,还有恐惧、贪婪、怨恨、索求、懒惰、逃避、嫉妒。
这些东西也会进入信仰,它们不干净,从来不干净。
王室曾经在一份极古老的残卷上看见一句话。
神饮信仰,如人饮海水。
越饮越渴。
越渴越疯。
于是他们开始明白矮人神那句是什么意思。
也开始明白为什么诸神黄昏后,几乎没有哪个还活着的神明愿意大规模吞食信仰。
因为那是毒药。
甜得像蜜,烈得像火,多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锁链。
王室也曾经想过问题。
光明女神不知道吗?她会不知道信仰的代价吗?
她不是傻子。
女神是从诸神黄昏中活下来的神明,她当然知道这一切的代价。
那么最初发生了什么?
密档里只有推测。
也许是因为最初的教廷跪在废墟里,用整个人类辉煌的未来作为理由,请求她接受这份禁忌之力。
他们也许说:
请庇护我们、请不要抛下我们、请让人类伟大。
信仰会给您力量,我们愿意献上所有。
也许一开始,这真的是拯救。
女神接受了,于是她变强了。
在诸神黄昏之后那个破碎而寒冷的时代,她成了最强大的神明。
圣光照亮废墟,人类在她的庇护下扩张。
光明神国建立。
人类活了下来。
不只是活了下来,还成了大陆上最庞大的种族。
从这个角度看,教廷没有完全撒谎。
他们确实救过人类,女神也许也确实爱过世人。
可问题是,很多最可怕的东西最开始往往都有一个很好的理由。
后来信仰越来越多、祈祷越来越多、索求越来越多。
人们不再只求活下去。
他们求胜利,求财富,求仇人死,求自己成为被偏爱的那一个。
教廷也不再只是代替女神收集信仰。
他们开始管理信仰、分配信仰、解释信仰、垄断信仰。
他们告诉人们什么是虔诚。
告诉人们什么是异端。
告诉人们女神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最后,他们告诉人们:
你们痛苦,是因为你们还不够信。
王室密档里有一个最可怕的推测。
女神后来不是不想回应,而是不能轻易回应。
她每一次伸手都要先穿过无数人的祈求、恐惧、贪婪与怨恨。
她要在那些东西里找到真正需要被回应的声音。
她要压住那些被信仰灌进身体里的恶。
有时她压住了,于是圣迹降临。
有时她压不住,于是神谕变得冷酷,于是圣堂开始流血,于是异端火刑架越来越高。
再后来,女神沉睡了。
也许是为了恢复,也许是为了压制。
也许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信仰里那些恶想要她变成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
但王室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这种事情继续下去,总有一天,醒来的未必还是光明女神。
也许会是无数信徒祈求、恐惧、贪婪、怨恨共同塑造出来的东西。
一个披着女神名字的怪物。
所以,神权时代必须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