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八月初三,上午。
禁军都督府的军营坐落在皇城西北角,紧邻西苑,占地极广。
营房是用青砖砌成的,一排一排,整齐划一,像棋盘上的格子。
营房之间是宽阔的校场,校场上竖着几根旗杆,旗杆上挂着禁军都督府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四周筑着高高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岗楼,岗楼上有士兵值守,日夜不停。
这是朱厚照搬到禁军都督府与将士同吃同住的第三天,住的也是和普通将领差不多的营房。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朱厚照的脸上。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的更鼓刚好敲了五下。
而后朱厚照躺了片刻,让意识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然后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接着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转脖子,听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
两世为人,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看尽了人世沧桑。
但身体还是十五岁的身体,年轻,结实,充满活力。
只是这几天跟着将士们一起操练,弓马骑射一样不落,肌肉难免有些酸痛。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压低了的、小心翼翼的声音。
“陛下,您醒了吗?”
是刘瑾的声音。
朱厚照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刘瑾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刘瑾将铜盆放在木架上,又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毛巾、青盐、牙刷——牙刷是用猪鬃做的,手柄是牛骨的,是宫里的匠人特制的。
“陛下,水已经试过了,不烫不凉。”刘瑾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朱厚照点了点头,从炕上下来,走到铜盆前。
他先用手捧了水,泼在脸上。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带着一丝淡淡的温热。水从指缝间流下去,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然后他拿起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毛巾是细棉布的,柔软而吸水,擦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接着他用青盐擦了牙,又用清水漱了口。青盐的味道咸涩微苦,在舌尖蔓延开来,但过后却有一种清冽的回甘。
洗漱完毕之后,他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十五岁的少年,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下颌的线条还没有完全长开,嘴角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和
接着他整了整中衣的领口,又从刘瑾手中接过常服穿上。
常服是一身月白色的箭袖短打,不是龙袍,不是朝服,就是一身普普通通的、和普通将领差不多的短打扮。
他对着铜镜又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去校场。”
刘瑾微微一愣:“陛下,您不用早膳吗?”
“操练完了再吃。”朱厚照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早晨空腹活动活动,对身体好。再说了,将士们都还没吃,朕一个人吃,不像话。”
刘瑾张了张嘴,想说“您是皇帝,怎么能和将士们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些天,已经摸清了皇帝的脾气。
皇帝说一不二,决定了的事情,谁也劝不动。
校场在营区的东侧,占地极广,足有几十亩。
四周竖着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地面是用黄土夯实的,平整而结实,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
北面是一座点将台,青砖砌成,高三丈,台上竖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禁军都督府”五个大字。
点将台下,禁军都督府的将士们已经列队完毕。
禁军都督府下辖六个师,目前每个师约三千到三千五百人,总共两万余人。
他们站在校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从点将台下一直延伸到校场的尽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到。
两万多人站在那里,像是两万多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纹丝不动。
只有晨风吹过旗杆时发出的呜呜声,和远处营房里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
朱厚照走进校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崇拜,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种“皇帝和我们在一起”的感觉,一种“皇帝看得起我们”的感觉,一种“我们不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大头兵”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他们当兵这么多年里,从来没有过。
以前,皇帝住在深宫里,隔着厚厚的宫墙,隔着高高的城墙,隔着数不清的太监和侍卫。他们看不到皇帝,皇帝也看不到他们。
他们只知道每个月领那几钱银子的军饷,有时候还领不到。
只知道要听长官的话,长官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知道自己的命不值钱,死了就死了,朝廷连抚恤金都不一定会给足。
但现在不一样了。
皇帝搬到了军营里,和他们同吃同住。
皇帝每天和他们一起操练,一起流汗,一起吃大锅饭。
皇帝记得他们中一些人的名字,甚至记得他们中一些人的老家在哪里。
这种感觉,比军饷翻倍更让人热血沸腾。
晨风吹过校场,吹动朱厚照月白色短打的下摆,吹动他鬓角的碎发。
朱厚照并没有插手将士的日常训练,而是同样拿了一杆长枪。
接着郭良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令旗,猛地一挥。
“开始操练——!”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校场上空回荡。
两万多人同时动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长枪刺出,刀剑挥舞,弓箭离弦。
长枪刺出的声音、刀剑挥舞的声音、弓箭离弦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在校场上空回荡。
“杀——!”
“杀——!”
“杀——!”
喊杀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一浪高过一浪。那声音里没有敷衍,没有应付,没有“做做样子”。那是发自内心的、滚烫的、拼尽全力的喊杀。
那是两万多人用自己的命在喊。
他们在喊给皇帝听。
他们在告诉皇帝——陛下,你看,我们在拼命操练。陛下,你看,我们对得起你给的军饷。陛下,你看,我们随时可以为你上战场,为你杀敌,为你去死。
朱厚照站在第一排,和将士们一起操练。
他练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每一个招式都力求到位。
他不是在作秀,不是在演戏,不是在装模作样。
他是在真的操练,真的在锻炼身体,真的在学怎么打仗。
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看过的兵书比任何人都多,知道的战术比任何人都丰富。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他需要强壮的身体,需要敏捷的反应,需要过硬的武艺。
这些不是仅靠记忆便可以获得的,需要实打实地千锤百炼。
同时,也只有他自己强大了,他才能更好地坐稳这把龙椅。
枪刺出,收回。
再刺出,再收回。
一枪,一枪,又一枪。
枪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次刺出都带着风声,每一次收回都干净利落。
他的动作算不上标准,和那些练了几十年的老兵比起来,差距不小。但他的态度却非常认真,眼神也非常专注的,每一次出枪都是用尽全力。
旁边的将士们看到皇帝练得这么认真,心中的热血涌得更厉害了。
他们练得更加卖力了,喊杀声更加响亮了,手中的兵器挥舞得更加迅猛了。
长枪如林,刀剑如雪。两万多人的方阵在校场上变换着阵型,时而聚合,时而分散,时而前进,时而后退。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慌乱。
有人练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黄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有人练得手臂发酸,肌肉在微微颤抖,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
有人练得气喘吁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喊杀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懈怠,没有人敷衍。
因为皇帝在看着。
因为皇帝和他们一起在练。
因为皇帝比他们更认真,比他们更专注,比他们更拼命。
这种感觉,让每一个将士的心里都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烧得他们浑身发烫,烧得他们口干舌燥,烧得他们恨不得立刻就去给皇帝杀敌。
他们要证明给皇帝看,他们不是孬种,他们不是吃干饭的,他们对得起皇帝给的厚禄待遇,对得起皇帝的信任,对得起皇帝的尊重。
半个时辰的弓马骑射操练,朱厚照一枪没落下,一箭没少射。
待到操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校场上,照在两万多将士的身上,照在他们手中的兵器上。
一切都是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充满了希望。
朱厚照将长枪递给身边的士兵,接过刘瑾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呼吸也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着。
但他的精神却很好,眼睛很亮,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操练得不错,都比昨天有进步。”
朱厚照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将士都听到了。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周围的将士们听到这句话,一个个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眼睛亮得吓人。
皇帝在夸他们,皇帝说他们有进步,皇帝记得他们昨天的表现。
皇帝的心里有他们,皇帝的眼睛看着他们,皇帝的嘴里念着他们。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值。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挺起了胸膛,有人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好了,都去吃早膳吧。”朱厚照摆了摆手,“吃饱了,下午还有操练。”
将士们齐声应了一声,声音洪亮如钟,在晨光中回荡。
然后他们散开了,三三两两地往伙房的方向走去。
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笑,眼中带着光,步伐轻快而有力,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踩在战鼓上。
朱厚照转过身,往回走,步伐不紧不慢。
刘瑾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朱厚照走了几步,忽然问了一句:“将士们的早膳,够不够吃?有没有人克扣?”
刘瑾连忙答道:“回陛下,禁军都督府的粮饷是兵部直拨的,不经任何中间环节。”
“每一笔账目都有监使核查,每一批粮食都有锦衣卫押运。从京师到军营,中间没有任何人经手。应该不会有人敢克扣。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陛下您住在军营里,和将士们同吃同住。就算有人想克扣,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朱厚照“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回自己的院子,刘瑾已经让人把早膳摆好了。
早膳很简单——一碗小米粥,两个杂粮馒头,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珍馐美味,就是普普通通的、和普通将士吃得差不多的东西。
朱厚照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
他吃得不快不慢,一口粥,一口馒头,一口咸菜,偶尔咬一口鸡蛋。吃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得很碎。
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吃完之后,他重新洗漱了一番。
之前操练的时候出了一身汗,不洗一下不舒服。
洗漱完之后,朱厚照回到营房,开始处理刘瑾拿过来的奏疏。
有通政院汇总的各地章奏,有六部报送的日常事务,有各都督府呈报的军务,有各地监使呈递的密匣。
奏疏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
朱厚照在书案后面坐下,拿起第一份份奏疏,展开来看,然后一份一份地批下去。
有的奏疏他批得快,扫一眼就过;有的奏疏他看得很仔细,反复斟酌才下笔。
他批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在天上的那些年,见过太多的皇帝批奏疏时敷衍了事,写出来的字潦草得认不出来,批出来的话含糊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样的皇帝,臣子们会怕吗?会敬吗?会服吗?
不会。
臣子们只会觉得这个皇帝好糊弄,好欺负,好骗。
所以他批奏疏的时候,从不马虎。
每一个字都要写得清楚,每一句话都要说得明白。
要让臣子们知道——皇帝在认真看,皇帝在认真想,皇帝在认真批。
不要想着糊弄,不要想着欺瞒,不要想着蒙混过关。
朱厚照批着批着,手开始有些酸了,放下朱笔,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脖子。
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手腕的酸痛稍稍缓解了一些。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
就在他准备继续批阅的时候,刘瑾从门外走了进来。
“陛下,”刘瑾躬身道,“襄陵王殿下在营外求见。”
朱厚照放下茶碗,抬起头来,平静道:“请。”
刘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襄陵王朱范址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院子。
朱厚照站起身来,迎上前去。
“高叔祖,您来了。”他的语气温和而恭敬,“快请坐。”
他扶着襄陵王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襄陵王坐下之后,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张,双手呈上。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这是太后娘娘亲笔写的懿旨。老臣已经看过了,请陛下过目。”
朱厚照接过那份懿旨,展开来看。
“本宫谨奏皇帝陛下:
本宫本寒门之女,蒙先帝不弃,立为皇后。先帝在位十八年,勤政爱民,本宫愧无尺寸之功,徒享椒房之荣。先帝龙驭上宾,本宫悲痛欲绝,恨不能以身相代。
本宫幼弟鹤龄、延龄,少失怙恃,本宫抚之成人,授以爵位。不期二人恃宠而骄,渐生跋扈之心,僭越逾制,秽乱宫闱,罪不容诛。
本宫教弟无方,纵容外戚作恶,上负先帝,下负天下,本宫之罪,万死难赎。
然张家一门,皆本宫骨肉。本宫不忍见张家满门死绝,乞陛下开恩,准本宫自请去昌国公封号,毁先帝所写之神道碑文,改以寿宁侯之名下葬。去张鹤龄、张延龄一切爵位封号,削去张家一切荣恩。
本宫愿带张家上下,赴皇陵为先帝终生祈福,以赎本宫之罪。
本宫泣血以闻,伏惟陛下圣鉴。”
朱厚照看完,脸上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后了。
她这一辈子,在意两个弟弟和张家,多过在意他这个亲儿子。
如果不是大明的江山给不了两个弟弟与张家的话,她估计连大明江山都想要给自己两个弟弟与张家。
甚至为了保住她那两个弟弟与张家的荣华富贵,暗中对他这个亲儿子下毒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一点,在他前世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欲求民间名医救治却被她直接拒绝的时候,就已经证实过了。
这也是他选择搬出皇宫,居住在京营的原因之一。
毕竟坏人的想法还有迹可循,但是蠢人的想法毫无逻辑。
坏人的手段可以防范,但是蠢人的灵机一动却防不胜防。
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搬出皇宫,住到禁军都督府的军营里的原因。
不是因为皇宫不安全——大朝会明诏天下“他若驾崩,必有人谋害”之后,满朝文武的九族都和他的命绑在了一起,应该是不会有人胆敢暗中谋害他的。
甚至他稍微风吹雨淋一下,都会引来数不尽的大臣担心。
因为一旦他也因为“意外”去世的话,那么不管是不是真的意外,在接连三位大明皇帝都突然“意外”去世的情况下。
别说有没有嫌疑了,新继位的皇帝、大明宗亲藩王、武将勋贵、众多边将都会将朝堂所有大臣的九族屠戮个干干净净。
甚至别说九族了,就连那些大臣祖宗十八代的祖坟都会被刨出来,然后挫骨扬灰、尸骨无存。
所以从某种角度讲,现在他的性命是与朝堂所有大臣的九族,还有他们的祖宗十八代绑定在一起的。
故而别说聪明人了,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谋害他。
但是前世今生发生的事情,都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明他母后就是一个愚不可及的蠢货。
而蠢货的想法是无法测度的,谁知道他母后会不会觉得只要他死了,她便可以以太后之名,放两个弟弟出来。
又或者以扶持新君上位为条件,要求放过她两个弟弟。
否则但凡他母后是个正常人,都应该知道他这个儿子才是她与张家所有荣华富贵、身份地位的来源。
努力保住他的性命,才是对她和两个弟弟最好的保障。
但是她偏偏听信杨廷和等文官的蛊惑,觉得她这个亲儿子不听话,没有给她两个弟弟进一步加官进爵,甚至觉得他这个亲儿子会在她去世之后打压、削减她两个弟弟与张家的荣华富贵。
于是便故意放纵他病逝,然后再挑选一个好掌控的宗亲登基,以此来维护她两个弟弟与张家的荣华富贵。
然而很可惜,她与杨廷和偏偏在一众宗亲之中,挑选出一个天生擅长帝王心术,权谋天赋堪称大明历代皇帝前三的堂弟朱厚熜。
最终嘉靖十二年,张延龄因谋逆、滥杀、僭越等罪被判死刑,张鹤龄连坐革爵,降为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后张鹤龄因巫蛊案牵连被从南京押回北京,关入诏狱,瘐死狱中。
不过现在朱厚熜这个堂弟还没有出生,前世朱厚熜这个堂弟是在正德二年出生。
但是现在因为他任命兴王朱祐杬为宗正府宗正的原因,未来多半会长居京城。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堂弟会在什么时候出生,以及出生之后的堂弟又还是不是前世那个天生擅长帝王心术,权谋天赋堪称大明历代皇帝前三的“堂弟”。
不过,就算未来那个堂弟还是前世那个“朱厚熜”,想要等对方成长起来,少说也要十几年。
而十几年后,他也稳坐帝位十几年,也用不上“朱厚熜”了。
想到这里,朱厚照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朱笔,在太后懿旨的末尾,写下了批红。
“览奏,朕心恻然。”
“太后为先帝发妻,为先帝守灵祈福,此孝心也。张家兄弟虽罪不容诛,然太后所请,朕岂能违?一切如太后所请。”
“去昌国公封号,毁神道碑文,改以寿宁侯之名下葬。去张鹤龄、张延龄一切爵位封号,削去张家一切荣恩。太后带张家上下,赴皇陵为先帝终生祈福。”
“朕鉴于亲亲之谊,准太后所奏。望太后善自珍重,勿以朕为念。”
“钦此。”
写完之后,他放下朱笔,沉默了片刻。
殿内很安静,只有朱厚照和襄陵王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然后朱厚照开口了。
“刘瑾。”
“奴婢在。”刘瑾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朱厚照拿起那份批好的懿旨,递给刘瑾。
“把这道懿旨和朕的批红,发往通政院。抄送六部诸司。让天下人都知道——是太后自请削去张家一切荣恩,不是朕不念亲亲之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另外,朕不希望看到太后与张家家眷能够踏出皇陵一步,明白吗?”
刘瑾双手接过懿旨,眼中闪过一抹寒芒。
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在内书房读书识字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世上,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
皇帝不能说的,他来说。
皇帝不方便做的,他来做。
皇帝不想脏了手的,他来脏。
“奴婢明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陛下放心,太后与张家家眷到了皇陵之后,不会有任何人能踏出皇陵一步。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光,“除非陛下改变主意。”
朱厚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刘瑾懂了,刘瑾从来都是最懂他心思的人。
襄陵王坐在一旁,看着这对君臣之间的对话,心中也是暗暗感慨——皇帝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不过,这种狠对大明是一种好事。
朱厚照转过头来,看着襄陵王,语气温和了几分。
“高叔祖,这几天辛苦您了。”
襄陵王微微躬身,声音苍老而沉稳:“老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朱厚照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襄陵王诉说。
“高叔祖,您说——朕这么做,对吗?”
襄陵王抬起头来,看着朱厚照,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陛下,您是天子。天子的决断,没有对错,只有应该不应该。”
“张家兄弟该罚,所以陛下罚了。太后该去皇陵祈福,所以陛下让她去了。这是应该的,不是对错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至于陛下的心里,有没有觉得对不起太后——老臣以为,陛下不必想这些。”
“您是天子,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儿子。天子的孝道,不是天天陪在母亲身边端茶倒水,是把天下治理好,让列祖列宗的江山世代传承下去。”
“太后若是明白这个道理,就不会怪陛下。太后若是不明白这个道理——那陛下也不用在意。”
朱厚照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也带着几分释然。
“高叔祖说得对,朕是天子的孝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孝道。”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远处,校场上又响起了操练的声音。
喊杀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清晰而有力。
朱厚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瑾身上。
“去,把牟斌叫来。”
刘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大步走进了营房,来到朱厚照面前,单膝跪下,抱拳行礼。
“臣牟斌,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厚照摆了摆手。
牟斌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朱厚照看着他,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客套。
“去将张家两兄弟在京师的府邸,全部查封。张家的田产、商铺、金银细软,全部登记造册,押入内承运库。”
“同时张家在各地的别业、庄园,通知当地锦衣卫千户所,会同地方官一并查封。不许地方官以任何理由拖延、隐匿。”
牟斌抱拳应道:“是,陛下。京师的府邸,臣今日之内便全部查封,财物清点造册,押入内库。”
“各地的别业、庄园,臣会安排人八百里加急通知各千户所,限期查封。谁敢拖延,臣拿他是问。”
朱厚照点了点头。
“去吧。”
牟斌再次抱拳行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