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吴用看来,宋江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梁山大败、元气大伤、威望大跌,又有扈成虎视眈眈、步步紧逼,随时有被剿灭的风险。
李俊南下招揽太湖四杰,日后必然权重势大,自己的寨主之位隐隐受到制衡。
如今唯有吞并曾头市的庄丁、资源、战马,吸纳曾家武将,才能快速补强实力、稳固自身权位、重振梁山声势,之后方能与扈成抗衡、稳住山寨根基。
这桩买卖,代价是旁人性命,好处尽数归梁山、归他宋江,实在是划算至极。
吴用也不点破他的伪善,只是轻声缓缓劝道:“兄长欲振梁山、欲报大仇、欲稳基业,便不能心慈手软。
乱世之中,仁义是给世人看的脸面,杀伐才是立足的根本。
不把曾头市逼入绝境,他们绝不会甘心归顺。
今日不伤旁人,来日便是我梁山覆灭、兄长基业尽毁,到时兄长的抱负如何实现?”
这句话,彻底说中了宋江的私心与软肋。
宋江沉默良久,面上依旧挂着为难、不忍的神色,似是有万般纠结、又似无可奈何,表情非常有层次感。
花荣与宋江情谊最深,见自家哥哥如此为难,最先开口,语气温和却立场决绝:“公明哥哥,江湖行路、山寨立足,本就是自顾安危。
那些无关旁人的性命,与我梁山数万弟兄何干?
如今正是拿捏曾头市的良机,若是心存妇人之仁,白白放过机会,日后强敌环伺,遭殃的反倒是我们自己。
只要山寨上下安稳强盛,些许旁人祸福,不必放在心上。”
樊瑞本是草莽出身,见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行事素来洒脱狠厉,闻言冷笑一声:“花知寨说得是!这天下本就是弱肉强食,死几个人算得了什么?咱们落草在此,求的是自保图强,又不是普济天下的菩萨。只要梁山能占得好处、稳住根基,旁人是生是死,何须纠结?”
董平性情桀骜,心性凉薄,素来不喜这般瞻前顾后:“兄长何必如此纠结?成大事者,本就不能被俗仁牵绊。
曾头市与我们本就有旧怨,借机将其收服,壮大山寨势力,才是正经事。
至于无辜之人的死活,本就不在我们考量之内。
只要把梁山的基业做扎实,其余纷扰,一概不必理会。”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打消宋江心中那点表面的不忍。
宋江最终长长叹息一声,缓缓松口:“罢了,诸位兄弟是陷我于不义啊,但是为保全梁山数万兄弟性命、为日后替天行道、洗刷冤屈,纵然背负些许骂名、行些许非常手段,也只能由我等来承担骂名了。”
“便依军师之计,稳妥行事。切记,事成之后,务必善待枉死之人,以补今日之亏欠,保全我梁山仁义名声。”
或许连宋江自己都装仁义装习惯了,枉死之人,如何善待?
莫非去地府善待吗?
吴用心中了然,也不点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与宋江相交多年,最是清楚这位寨主的本性:
嘴上仁义道德,心里权谋算计;
最惜世间虚名,最擅借刀杀人。
当夜,众人回到山中临时驻地,吴用连夜分派任务、排布人手,将整套毒计的每一步都安排得细致周密、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当先的便是时迁领命乔装入城,潜入凌州知州府邸,暗中投放微量阴毒,此毒查无踪迹、药石无解,只会让人莫名染病、离奇暴毙;
吴用连夜置办道袍、拂尘、道牌,扮作云游仙师,预备蛊惑知州、诱骗官眷;
董平、秦明率领精锐,改换官军服饰,埋伏曾头市外围;
一众心腹死士,尽数换装、备好朝廷专属信物,只待时机一到,便即刻启动全盘计划。
一夜转瞬即逝,宣和元年三月二十八日,凌州知州府邸率先陷入一场莫名的诡异恐慌。
短短三日之内,知州府接连暴毙四人,丫鬟、厨夫、马夫相继离奇惨死,死状平和、毫无外伤、不见毒迹,全城名医轮番查验,皆束手无策,查不出半点中毒、疫病的征兆。
市井流言四起,人人都传知州府邸煞气缠身、厉鬼索命。
凌州知州王守义本是清正严谨的儒官,一生恪守孔孟、从不信鬼神虚妄之说,可短短数日连丧府中下人,诡异凶案接连发生,由不得他半点不信。
最让他日夜焦灼、寝食难安的是,年过七旬的老母亲受此惊惧,终日惶恐不安、夜不能寐,身体一日弱过一日,府中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整个知州府邸彻底陷入死寂的恐慌之中。
就在王守义束手无策、几近绝望之际,门房匆匆来报,府外有一云游方士,自称能勘破阴邪、镇压煞气、化解灾劫。
王守义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不迟疑,连忙让人速速将道士请入府中。
来人正是乔装改扮的吴用。
一身素色道袍、尘拂在手,仙风道骨,举手投足皆是世外高士的从容气度,半点不露贼寇痕迹。
他故作严谨,绕着知州府邸缓步勘察,又故作掐指推演卦象,片刻之后面色骤然凝重,直言府邸煞气淤积、阴邪缠身,专克长辈福寿,若是七日之内不避祸迁移,王母定然难逃死劫。
随后吴用顺势指点生路,告知城东三十里白云观山清水秀、清净无煞,是绝佳祈福避难之地,可消灾解厄、稳住福寿。
又以州官身系一州百姓、不可擅离治地、且自身命格与避祸地相冲为由,刻意劝阻王守义同行,只让王母携贴身仆从、护卫连夜出城前往静养,自己愿一路引路、全程护持。
王守义救母心切、心乱如麻,全然看不出这精心布下的杀局,当即应允,连夜调拨车马护卫,亲自送别老母,目送一行人连夜奔赴白云观。
同一日夜,曾头市外围荒僻山林,杀机暗伏、风雨欲来。
曾家四子曾密,素来骄纵跋扈、性情顽劣、嗜猎成性,入夜之后依旧带着数名贴身庄丁出城入林狩猎,肆意纵乐,丝毫不知死神已然悄然降临。
待一行人行至林间僻静岔道,早已埋伏多时、伪装成凌州官军的董平、秦明麾下精锐骤然杀出,瞬间封死前后去路。
董平策马横枪,厉声喝斥,以曾家私蓄死士、暗通匪类、图谋不轨为由,当场拦路问责、动手截杀。
曾密恃勇顽抗,自持武艺凶悍,奋力搏杀,奈何孤身陷阵、寡不敌众。
片刻之间,随行庄丁尽数被官军精锐屠戮殆尽,最后只剩曾密一人苦苦支撑。
董平枪势凌厉、悍勇无双,抓住破绽一枪轰碎其天灵盖,曾密当场气绝毙命。
众人谨遵吴用密计,仔细清理战场血迹、深埋尸身、隐匿自家兵器甲胄,唯独刻意将凌州官军制式腰牌、兵符碎片散落草丛战场之中,坐实“凌州官军无故袭杀曾家子弟”的铁证,随后全军悄然退去,林间不留半点梁山痕迹。
次日凌晨,曾头市巡庄庄丁出城探查,无意间发现林间尸身与官军信物,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奔回庄中报信。
曾弄与诸子、史文恭闻讯赶赴林间,见曾密惨死当场、尸身冰冷,再看满地官军信物,瞬间肝胆俱裂。
所有人先入为主,认定是凌州知州王守义挟私报复、无故派兵袭杀曾家子弟,刻意打压屠戮曾氏一族。
丝毫没有顾忌当初王知州对他们的照拂。
杀子之仇、无妄之灾,瞬间让曾头市上下满心怨毒,人人愤恨官府蛮横霸道,自此对凌州官军彻底敌视、戒备森严,埋下死仇根基,当然他们也不是傻子,曾弄也开始派人调查。
三月二十九日清晨,东郊白云观。
王母一行人连夜赶路,凌晨抵达冷清破败的白云观,本欲暂且歇息、祈福避难,全然不知杀机已然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