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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断镜之夜

    夜风从矿道出口倒灌回来。

    冷白医灯把那片坡地照得像一间剖开的手术室。白衣女人站在帐篷前,侧脸很静,胸前那枚圆规胸针反了一下光。她右手垂在身侧,拇指与食指根部有薄茧,虎口内侧还有细小压痕。

    不是护士的手。

    是长期夹持镊子、镜片、螺丝起子的手。

    苏晚伏在石缝后,用蔡司镜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她会拆镜。”

    谢长峥伏在她左后侧:“能抓活的?”

    “比杀了值钱。”

    下一刻,两个日军军曹抬着木箱从后帐出来。箱体侧面刷着日文。苏晚只认得一半,但“光学器材”四个字,她已经在白布、铁盒、旧洋楼里见过太多次了。

    箱盖掀开。

    里面是分拆的镜筒、调焦环、镜座、黄铜小螺丝,还有一截包着鹿皮的长管。

    小满趴在后面,喉咙发干:“苏姐……他真在修镜子?”

    “不是修。”苏晚盯着那截长管,“是换。”

    她说完这句,胃里往下一沉。

    渡边现在最缺的,不是枪,不是子弹,是四百米以上的眼睛。只要这套备用光学器材装好,他就会重新拿回远距精确杀伤能力。到那时,青石岭、宣城路、后面的主力撤线,都得重新流血。

    今夜不动手,明天就得拿命补。

    谢长峥看着坡下:“夜袭。”

    苏晚没点头:“我在这儿直接打掉白衣女人,也能断他一只手。”

    “死了就没法问。”

    “活的会更麻烦。”

    两人声音都不高,意思却顶上了。

    谢长峥道:“你要的是答案,我要的是东西。圆规胸针、信件残页、光学箱,少一样都亏。”

    苏晚盯着那顶帐篷,食指贴在枪身外侧,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是对的。

    杀一个人,快。

    拿回一条线,难。

    而她现在最缺的,不是快,是线。

    苏晚把镜口微微上抬。坡顶一块黑岩阴影里,坐着一个人。日军军帽压得低,右臂缠着新绷带,膝上横放一支九九式步枪。枪上还没装镜,只剩裸露的镜座。

    渡边雄一。

    白衣女人走出帐篷,对着那个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像汇报。也像交卷。

    苏晚低声道:“看见了。”

    谢长峥问:“能压住他?”

    “能。前提是他别先玩花的。”

    马奎趴在另一边,咧了咧嘴:“他不玩花的,老子还不习惯。”

    计划定得很快。

    苏晚单守背坡枯松阵位,负责断镜和压制高点;谢长峥带马奎、小满和六名老兵沿废矿道下滑,突入帐篷群,优先抢圆规胸针、铁盒和光学箱。

    一句话,断镜,不恋战,不杀疯。

    半刻钟后,天彻底黑了。

    苏晚独自伏上枯松背坡。松皮干裂,树脂凝住,枪托顶在肩窝,能清楚感到旧木的硬度。她把呼吸压下去,蔡司镜缓慢扫过坡地。

    矿道那边,谢长峥一行人已经无声滑下。

    就在此时,渡边先动了。

    三堆白火同时在帐篷外圈炸亮。

    不是火把。不是汽油。是镁粉。

    刺白。

    极亮。

    蔡司镜里瞬间起了一大片炽白眩光,整块视野像被人拿刀刮了一遍。苏晚瞳孔猛缩,立刻偏镜,脸侧移开半寸。再慢一点,今晚这双眼就得废一半。

    “真他娘阴。”她心里只过了一句。

    不能用常规瞄准了。

    她放弃镜中中心视野,只用镜外余光捕捉火堆位置,耳朵去找枪线、脚步和金属碰撞。最左侧那堆镁火,离矿道突击线最近,必须先灭。

    中指入护圈。

    预压。

    “砰!”

    最左侧白火被一枪打翻,镁粉泼进泥里,亮度瞬间塌掉一截。坡地上终于撕开一道能喘气的暗带。

    谢长峥他们冲了进去。

    下一秒,帐篷里却没有传来伤兵惊叫,只有马奎一声暴骂。

    “都别碰!是假人!”

    苏晚镜口转过去。

    帐篷里挂着一排穿国军衣服的草扎假人,胸口全绑着九七式手雷,细线连着门帘和床脚。谁一脚踹深了,谁就得把半个帐篷的人一块带走。

    铁皮扩音筒里,一个女声响起来。

    很稳。很清。

    “苏小姐,你母亲当年也喜欢解题。”

    这一句,像针直接扎进颅骨。

    苏晚眼前一闪。

    金属台。玻璃镜片。苏蕙兰站在灯下,和一个穿西装的日本男人并肩校正光轴。她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折射角。

    碎片一来,右手食指立刻开始颤。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渡边抓得比狼还准。

    “砰!”

    一发子弹擦着枯松外缘掠过,木屑横飞,苏晚颈侧被划开一道浅口,火辣辣的。她没有缩头,只是整个人往石后沉了半掌。

    下面彻底乱起来。

    第二堆镁火还亮着,白衣女人的声音在扩音筒里来回弹,像把人脑子往岔路上带。

    就在这时,小满的声音突然从坡下侧后方炸起来。

    不是慌。是硬喊。

    “苏姐!右上!三百九!低位!第二块黑石!”

    报位。

    短。

    准。

    像她教过的那样。

    苏晚没有立刻开枪。

    她听见自己的食指还在敲枪身。嗒。嗒。嗒。像节拍器。那就不用压它,顺着它。把颤动当成拍子,把扣压放进两个波谷中间。

    第二次呼吸落下去时,她看见了。

    渡边身旁,刚装好的备用镜筒,已经被人半托起来,镜面在镁火边缘反出一道极细冷光。

    不是打人。

    是打镜。

    “砰!”

    枪响。

    夜里炸开一团碎光。

    备用镜筒从中段裂开,镜片和黄铜环一起崩飞,像散了一把冷刀。渡边身侧那名军曹当场被碎片划破半张脸,捂着眼往后滚。

    第二只眼,还是没给你。

    苏晚胸口那口气这才落了一寸。

    坡下,谢长峥已经借这一下暗带,扑进了真正的医疗帐篷。那里面没有假人,只有药柜、器械盘,还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正放着一只铁盒,盒盖已经掀开,里面塞满信纸残页。

    白衣女人就在桌旁。

    她一手拿火柴,一手按着铁盒。

    “烧了它!”马奎吼着冲进去,刀背一横,直接砍断桌腿。整张桌子轰地歪倒。小满撞翻油灯,灯火泼在另一侧药布上,反而逼得那女人往后一退。

    谢长峥一步抢进,左手扣住铁盒边缘,往怀里一夹。

    到手了。

    几乎同一瞬,那女人袖口一抖。

    一支袖枪滑出,冰冷枪口直接顶上谢长峥右侧肋下。

    动作太近,太快。

    马奎刀在外侧,转不进来。小满刚扑起半步,来不及。谢长峥手里夹着铁盒,驳壳枪也抬不开。

    全卡死了。

    枯松坡上,苏晚透过残余眩光看见这一幕,心脏狠狠一沉。

    最后一发精确弹,已经入膛。

    够。

    距离、角度、风,都够。

    唯独她的右手食指,突然开始不受控地持续颤动。比之前更长,更密。脑子里的弹道模型像被谁一脚踢碎了,风偏、下坠、枪口摆角,全在乱。

    她没有立刻扣。

    这一枪打偏,不是谢长峥死,就是铁盒毁。

    白衣女人抬起头,隔着混乱和白光,看向山坡上的苏晚。

    然后,她用标准得过分的中文,一字一顿开口:

    “苏晚——”

    “你母亲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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