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走了，弄堂里又恢复成平日的样子，脚步声，推车声，远处有小孩在哭。
她把沈遇传过来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青帮也收到了。
也就是说，日军在沿岸的动作已经大到连码头的人都察觉出了异样，他们的情报链条比她想的要短，暴露面比她想的要宽。
白诺就这样在焦急中等待了两天。
她知道，国党肯定还在开会讨论，但她感觉自己脑袋里绷紧的那根弦快要断了。
她不再等了，她要一杆子捅到天上。
这一回写的东西跟之前所有的报告都不一样，不是数据整理，不是分析推演，不是留给别人去讨论的素材。
她要把陈柏舟截获的电讯监听数据，高桥纯遗体上读取的编制序列，以及她自己脑子里那些从后世带来的记忆，全部揉进同一份东西里。
写到最后，她停了笔，把已经写好的内容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在末尾另起一行。
自述的内容只有一段话，没有任何弯绕，字字见骨。
日军第11军将在自即日起第五天黎明于川沙口至吴淞一线实施登陆，投入兵力不少于三个步兵师团另一个混成旅团，总计六万人以上，携带重炮及装甲力量。
若川沙口方向在登陆前未完成防御纵深部署，日军四十八小时内即可切断淞沪正面的侧后补给线，正面部队腹背受敌，全线崩溃。
然后日军会增调人员继续形成包围之势，之后便是上海沦陷。
她把这段话又读了一遍，合上笔帽，墨迹晾干之后把纸折好，塞进信封，用蜡封了口。
“杨小六~”
白诺喊完才反应过来，杨小六已经被她亲手送去罗店了。
白诺从抽屉深处取出那枚碎角祥云牌的翡翠，拿着一并送去了那家裁缝铺。
接下来就是继续等。
她感觉自己穿越过来之后总是在等，等卫霖的回信，等陈柏舟的数据，等南京那个庞大的官僚机器吱吱呀呀地转动。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把自己赌进去了。
那段自述的口气，那些精确到师团番号和装甲配置的数字，超出了任何一个遗容修复师应有的认知范围，甚至超出了一个普通情报源应有的能力边界。
校长身边的幕僚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她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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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
美庐别墅的二楼书房。
桌上摆着一封拆开的信，蜡封已经碎在一边，牛皮纸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校长坐在椅子后面，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眼睛盯着那封信，已经盯了很久。
站在他对面的人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身形精瘦，脸上带着长途飞行之后的倦色，但腰板挺得笔直。
戴老板。
他是三个小时前降落在九江机场的，下了飞机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坐车上山。
“雨农。”
校长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这几天连轴批阅战报积攒下来的疲惫。
“你从重庆飞过来，就是为了送这封信？”
戴老板站得很直，回答的时候语速不快。
“校长，这封信走的是军统最高级别的紧急秘密通道，经手人只有三个，上海站代理处长卫霖，通讯处机要室主任，以及学生本人。”
“学生认为，这封信的内容足以改变淞沪战局的走向，所以不敢假手于人，亲自飞过来呈送。”
校长没有接话，低头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内容。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这个医生……”
校长抬起头，“卫霖报上来的代号叫医生，对不对？”
“是。”
“他的情报可靠吗？”
戴老板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翻开第一页。
“校长，医生这个代号第一次出现是在今年三月。”
“第一份情报，日军在长江口至杭州湾一线设置了四处秘密测绘点，用于采集水文和潮汐数据，为未来登陆作战做前期准备。”
“海军根据这份情报，在两周之内将四处测绘点全部端掉，抓获日方测绘人员六名，缴获海图与测深仪若干。”
“结果验证，全部属实。”
校长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戴老板翻到第二页。
“第二份情报更为关键。医生提供了日军第三舰队在长江口的部署动向与调度节奏，指出其旗舰出云号的活动规律存在一个防御间隙。”
“海军根据这份情报做了推演，判断如果在江阴航道提前实施沉船封锁，可以将日军第三舰队堵在长江下游。”
“您当时批准了这个方案。”
校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记得，当时海军部那边反对的声音不小，说沉船封锁等于自断退路。”
“是，反对意见很大。但医生同时提供了一份补充分析，指出日军如果无法在江阴突破航道封锁，其长江攻势将被迫改走陆路迂回，至少延误两到三周的战役进度。”
“后来的战况完全印证了这个判断。”
“日军第三舰队至今被困在江阴以东，无法西进，长江防线因此多争取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校长靠回椅背，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到窗外浓黑的夜色里。
“还有呢？”
“第三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
戴老板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天长节虹口公园爆炸案之后，日军大将白川义则的遗体在万国殡仪馆进行修复。医生通过某种渠道，从白川义则的随身物品或遗留文件中获取了日军最高军事会议上讨论的长江下游完整战略部署图。”
“这份部署图经我方参谋部反复比对，与战场实际态势的吻合度超过九成。”
“此前作战厅决定炮轰日军第三师团前线指挥所，依据的核心情报就来自这份部署图。”
校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上次我们还在开会，那秋风预案的情报就已经发送到前线……也是医生的情报吧。”
“所以，这个医生提供的每一份情报，到目前为止全部被证实了，并且从他那条线到中央，有一个钉子，在泄露的信息。”
书房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