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的炮弹落进了公共租界的英军哨位。
另外还有两队士兵进攻租界，当场打死英军士兵七人，美军士兵三人，另有数十名伤员被送往仁济医院救治。
在她接到的消息中，此次试探性的攻击不会出手这么重。
必定是国党方面做了一些暗地里的“配合”工作。
英国领事馆和美国领事馆在同一天下午联合照会了日本驻沪总领事馆，措辞极硬，要求日方给出正式解释并做出赔偿。
白诺盯着报纸上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里英国士兵的遗体被抬出掩体的时候还盖着联合王国的旗帜。
她把报纸翻过去看了看日期，又翻回来看了看版面上的措辞。
直到傍晚去教堂祈祷完，从死信箱里拿到消息时，她才知道其中关键。
卫霖在通报里写得很简洁：慰劳晚宴，我安排的。
他通过英租界工部局的关系，在日军进攻当晚，办了一场慰劳英美驻军的小型酒会。
酒会地点选在公共租界北段一家英国人开的俱乐部里，紧贴着英军前沿哨位。
当天晚上日军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参加过酒会的英美军官有一半还没走远。
卫霖把时间和地点掐得刚刚好。
他不需要英美真的下场参战，他只需要英美的人死在日军的炮弹底下。
死了人就得抗议，抗议就得要赔偿，赔偿就得上谈判桌，谈判桌上每多耗日军一天的精力，前线就多一天的喘息。
白诺把通报烧掉了。
卫霖这个人，手段是真狠，但账是真会算。
第二件事来得更晚，是半夜里的消息。
不是死信箱，是一个穿短褂的男人直接摸到了殡仪馆后门，敲了三长两短。
白诺去开的门，把人带进修复室。
那人满身泥巴和草屑，裤腿上沾着黑色的机油渍，进来之后先灌了一搪瓷缸子凉水才开口。
“大场镇的补给站，我们今晚动手了。”
白诺坐在桌前看着他。
“怎么动的？”
“两个班，十六个人，摸进去的。”
那人放下缸子擦了一把嘴。
“日军在大场镇西头设了一个前线补给点，囤了弹药和粮食，守备的是一个小队三十来号人。”
“换防的时候打的？”
“对，换防有一个不到十分钟的空档，我们的人就从西侧的排水沟摸进去的。”
“弹药全搬了，三箱步枪弹，两箱迫击炮弹，还有一箱手榴弹。”
那人伸出手指头比了比。
“粮食也拉了，两辆大车跑了三趟，大米白面加压缩口粮，装了满满当当。”
“日军追了没有？”
“追了，但追晚了，我们走的是河道，小船钻进芦苇荡他们就没辙了。”
白诺点了点头。
“伤亡呢？”
“我们这边伤了两个，都是皮肉伤，对面被摸掉了四个哨兵。”
白诺下意识就要喊杨小六给他弄了点吃的，反应过来之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自己去找了几块糕点给他。
“还有什么事么？不然这种消息也不用特意安排人来送。”
来人擦了擦嘴，点头说道：
“是的，姑娘。上层让我来问问，还有没有这种好事安排，周边附近都可以。”
白诺笑了。
让他留个联系方式，有这好事第一时间联系他们支队，就让他从后门原路回去。
人走了以后白诺关上门，重新坐下来。
英美守军被炸，外交战线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场镇补给站被端，日军前线物资出了窟窿。
同一天里的两件事，一个在台面上闹，一个在暗地里掏，配合的节拍踩得严丝合缝。
而第三件事，是第二天清早卫霖的紧急通报里写的。
国党终于开了会。
作战厅的会从前天下午开到昨天凌晨，讨论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最终拍了板：炮轰日军第三师团前线指挥所。
依据的情报来源，就是白诺此前提供的那份从白川义则脑中提取的长江下游军事部署图。
卫霖在通报里写了一段话。
你给的前几份情报已经全部得到了战场验证：秋风预案的提前处置，苏州河南岸的精准布防，曹家渡方向的火力预判，每一条都对上了。
作战厅现在对这条情报源的信任度已经到了最高级别，你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白诺看到这里，应该高兴。
但卫霖的下一段话让她把眉头拧了起来。
校长震怒。
不是因为炮轰的决议，那个决议他亲手签了字，他同意的。
他发火的原因是另一件事。
作战厅的会议还没有散，决议内容还没有正式下发，前线的陆军部队就提前收到了消息，提前完成了炮击的火力准备。
这说明有人在会议结束之前就把决议内容传了出去。
校长认定国党内部有问题。
就算战略上赢了，仗打赢了，他也要把这件事查到底。
卫霖在通报的最后写了一句：他已经下令戴老板彻查作战厅的通讯渠道和与会人员名单。
白诺把通报烧成灰，用火柴杆拨散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校长的反应她能理解。
校长起了疑心。
有人在他的会议桌上安了眼线，在他还没拍板之前就把结果送了出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白诺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一小撮纸灰。
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风把灰吹散了一点，她伸手把窗户关严了。
局面又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