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山门前瞬间死寂。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楚寒来身上。
他站在那里,面容平静,没有多做解释。
萧昼挑了挑眉,抱臂退后半步。
楚砚辞和楚云澈得知消息便急匆匆赶了过来。他们原本还忧心曲馥雪会被欺负,不料曲家那几个惹人厌烦的人早已离开。
只是眼下看着眼前的状况,两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曲馥雪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被那壮汉更加激烈的骂声生生堵了回去:
“这位仙长怎么了?哑巴了?你们昆仑不是自诩正道宗门吗?竟敢和伤人的妖兽为伍?我告诉你,今日我就是来讨个公道的!你要么给个说法,要么——”他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就别怪我让天下人都知道你们昆仑的真面目!”
曲馥雪听着这人的胡言乱语,指尖收紧。
她的目光落在楚寒来身上。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翻飞,墨发飞扬,可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她知道,他此刻正压抑着情绪。
“大家别被他的一面之词蒙蔽了!”曲馥雪上前大声说道,“此人本就是个无赖,他说的话更是歪曲事实。凌云宫定会查明真相,还我大师兄一个清白!”
壮汉脸色一狠,污言秽语脱口而出,“你拼命帮他说话,难不成是他的姘头?你……”
楚寒来周身戾气翻涌,磅礴威压轰然外放,直接将那人震飞数步撞在树干上。
那人见状,干脆就地撒泼,控诉楚寒来私自放走妖兽,包庇妖族,违反正道门规,还叫嚷着要面见楚宗主。
“叫你们宗主出来!我要见他!”壮汉在宫外撒泼大闹。守门人邀他入内觐见,他反倒警惕起来,“我才不进去,天知道里面安的什么心思,我就在门外等!”
楚寒来眸色冰冷,指尖一凝,施术将其禁言。
就在这时,楚蜃岚走了过来,对着楚寒来沉声吩咐,“把法术解开。”
楚寒来依言抬手,解除了禁言咒。
壮汉立刻跪地痛哭,“这位就是楚宗主吧!求您为我做主!楚少主身为凌云宫少主,公然维护妖物,还放走了伤人的妖孽!此事外传,凌云宫名声便彻底毁了!”
楚蜃岚面容清冷,神色漠然,与楚寒来一样喜怒不形于色。
身旁的任务堂的执事站了出来,沉声道:“楚宗主,黑水峡的那桩任务没有任何酬劳,楚少主和曲师妹是心怀大义才去的,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壮汉闻言依旧不依不饶,梗着脖子高声质问:“没有酬劳,你们便能肆意妄为?就能随意放走伤人的妖兽吗?”
楚蜃岚的目光落在楚寒来身上,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寒来,他说的可是真的?你放走了伤人的妖怪?”
楚寒来尚未开口,那男子便抢声道:“不止楚少主!她也参与了!”说着狠狠指向曲馥雪。
曲馥雪心头一紧,正要开口,楚寒来却抢先一步说道:“与她无关。”
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曲馥雪挡在身后,甚至连犹豫都没有,“是我做的,与她无关。”
曲馥雪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楚寒来,“大师兄……”
楚蜃岚眸色一沉,面上寒意尽显,冷声道:“你为何放走那只伤人的妖物?”
楚寒来抬起头,目光坦荡,与楚蜃岚对视,“他是妖不假,伤了人不假,却也救了许多人,我以为,他没有错。”
四周骤然安静。
“放肆!”一股强大的威压骤然从楚蜃岚身上倾泻而下,如山岳压顶,压得楚寒来几乎喘不过气来。
楚寒来沉默不语,脊背挺得笔直,像风雪中不肯低头的青松。
曲馥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垂眸不语,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唇,握紧的手,心像被攥住了一样疼。
“你太让我失望了。”楚蜃岚广袖一拂,神色冷肃,“到大殿去,此事稍后再论。”
楚寒来深深一揖,默然走开。
那地上的壮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再添油加醋,楚蜃岚忽然开口。
“不过……”楚蜃岚的语气慢悠悠的,“光凭阁下一面之词,本座也不能妄下论断。”
他侧头看向身边之人,吩咐道:“去黑水峡查清楚,把那几日发生的事,伤人的细节,妖兽的来历,统统查明白,人证物证俱全。”
那壮汉一听,脸色瞬间变了。
“楚、楚宗主,这倒不必了吧……”他干笑两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其实,其实小人也只是来讨个说法,求个公道,并不是真的要……”
“唉?自然是要查清楚的。”楚蜃岚开口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事关阁下的公道,事关凌云宫少主的声誉,本座岂能草率?倘若查证是你无端构陷、寻衅滋事,我等修行之人不便恃强欺弱,自会将你移交当地官府,按俗世律法治罪。”
那男子嘴唇哆嗦了两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再也说不出话来,心中暗自嘀咕:
自己的话半真半假,不过是受人指使,奉命来昆仑山门闹事罢了,怎么凌云宫竟还要彻查此事?留这么一个烂摊子给他?
他转念又稍定心神,暗自宽慰,指使他的人权势不小,必定会出手保下自己,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切!随你们便!”他重重冷哼一声,扭头转身径直下山而去。
凌云宫大殿。
气氛凝滞如死水。
“此事事实究竟如何我且不说,身为正道修士,竟敢公然庇护妖物!”楚蜃岚面色铁青,厉声斥责,“你可明白自己身负何等身份?你是凌云宫少主,一言一行,皆牵系着整个昆仑凌云宫的声望!”
凌云宫大殿外,几人悄悄倚在廊柱旁偷听殿内动静。
容浅眉头微蹙,低声道:“我瞧着情形不大对,大师兄这次怕是真要挨重罚了。”
一旁的楚砚辞面露忧色,跟着小声说道:父亲素来对大哥要求严苛,今日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楚云澈轻轻摇头,语气无奈,“大哥若是顺着父亲的话认下,或许还能从轻发落,少受些苦。”
曲馥雪一言不发,正暗自焦灼,殿内忽然响起楚寒来出言顶撞的声音。
楚寒来微微垂着眼帘,脊背挺直,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父亲,孩儿觉得自己并未做错。”
楚蜃岚本就满心不悦,见他不知悔改,还敢出言顶撞,心头怒火更盛。
他的语气陡然沉厉,“看来三十戒鞭不足以让你醒悟,那就好好受下五十戒鞭,来人!”
谁也没料到,楚蜃岚这次竟然没将楚寒来带去戒律堂领罚,而是当庭下令,就在大殿之中行罚。
这般做法,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施以惩戒,半分颜面都未曾留给身为少主的楚寒来。
“师尊!”殿外偷听的曲馥雪再也忍不了了,不顾旁人的阻拦,顾不得什么礼数冲了进去,“此事我也参与了,您要罚,也该罚我!”
“不。”楚寒来急忙出声打断她,“父亲,与她无关。”
楚蜃岚看向曲馥雪,语气微微放缓,“馥雪,此事与你无关。”
“可是师尊——”
“我说了。”楚寒来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与你无关。”
两名戒律堂弟子上前,替楚寒来解开外袍。
他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解开衣带。
外袍褪去,中衣褪去。
流畅的肌肉线条顺着脊背一路延伸至腰际,又覆着一层薄薄的肌理。
待看清那些新旧叠加的鞭伤,曲馥雪心头一阵发酸。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这般责罚,对楚寒来说根本就不是第一次。
戒律堂弟子举起戒鞭,狠狠落下。
“啪!”
楚寒来闷哼一声,一条血痕从肩胛斜斜划下。
接着又是几鞭,血痕交错纵横,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淌过腰窝,触目惊心。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薄唇紧抿。
可从头到尾,他没有喊过一声疼。
曲馥雪只觉得这戒鞭每一下都像抽在她心上。
风从殿外灌了进来,裙裾翻飞中,她转身抱拳而跪,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师尊!”
楚蜃岚闻声转身,微微挑眉。
曲馥雪继续开口,“师尊可还记得,先前我斩杀妖兽,您应允了我一个心愿,只是我当时没想好,一直欠着……”
“记得。”楚蜃岚应道。
曲馥雪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师尊,我现在……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