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坐在床边椅子上,身子往前探,两只手撑着膝盖,十个指头张开又收拢,目光死死地钉在丁平脸上。
“你说省市县三级都有保护伞,除了古青山和陈平。陈文泽,市里、县里的”他停了一下,指关节在膝盖上顶得发白,“具体是谁,心里有数吗?”
丁平努力地回忆起自己来到岭南之后接触的资料和了解到的情况。“整个塔寨村大部分都是姓林的,他们在村里修了祠堂,而他们落户在东山的时间是十七年前,那时候恰巧陈平和陈文泽叔侄二人都在东山工作,而陈文泽刚好就是林耀东当选村主任时候的乡长,他们之间没有交集是不可能的,至于有没有利益上的勾连,这个我还没有证据,在县公安局调研的时候,李维民同志曾经说过‘在东山县查不了塔寨,一旦开始调查就会被施以各种警告’。”
“呦呵,真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李云龙长期都在部队工作,没有和基层政府打过交道,他听到丁平的话,不免发出感叹。
李云龙往椅背上一靠,满不在乎的说道:“我们调查组没来的时候他们有保护伞,调查组来了他们还有保护伞,那调查组不是白来了?”他轻轻地拍了拍丁平的手,“问题不大,你李爷爷走之前,一定帮你把这里的魑魅魍魉都给你扫了,还你一个风清气正的东山,让你尽情作画。”
丁平有些吃力的拿起史大凡放在床头的水壶,静静的喝着水。
喝完水,丁平偏头看了一眼门口,听着外面走廊里来回踱步的声音,开口说道。
“李爷爷,麻烦您把周省长请进来吧,让周省长待在外面不好。”
李云龙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你小子,老子这是在给你出气呢,不是好歹,还是来到门口,一直在外的史大凡赶紧敬礼:“首长!有事您请吩咐。”李云龙让他去把周承明请了过来,没一会周承明走了进来,史大凡搬了把椅子跟在后面,放下之后就出去了。
丁平努力直了直身子。“周省长,您好。”
周承明和李云龙两人坐下,都看着丁平。
丁平深吸了一口气,把身体坐直,牵动身体上的伤口,他的眉头皱了皱,待身体适应之后,才开口说道。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请李爷爷和周省长参详一下,古青山是省委副书记,让调查组来负责,花南市这边,可能需要省长您出马,东山县那边,省里或者市委出一位主要领导,同时召开干部扩大会议。”
周承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看着丁平瞳孔不由自主的往里收。
“花南市扩大到正科级以上干部,市里会议的主题省里和市里来定,我没什么好的建议;东山县这边扩大到各村支部书记和村主任。”丁平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蓝色封皮已经磨得卷了边,边角发白,他翻开本子,将自己书写的计划递给周承明。“省长,这是我到东山之后,结合自己下来之前的规划,重新做的发展计划,我准备将东山的城市建设全面铺开,基础设施升级,大力发展新的能源。这些全牵涉到拆迁,涉及的乡镇和村不少,塔寨村的一部分也在规划里面。”
周承明接过笔记本,开始看,看的很仔细,一直等到他看完合上笔记本。
丁平才继续开口说道,“东山县的干部扩大会议,主题就是讨论这个发展计划,建设需要拆迁,拆迁涉及塔寨村。林耀东是塔寨村的村委会主任,村民要争取利益,他不出面,说不过去,他只要来了,就跑不了。调查组在省里摁住古青山,花南市这边,有周省长您坐镇,那陈平就翻不了天,东山县的干部扩大会议,省里或者市委出一位主要领导压场子,防止陈文泽他们私下串联,林耀东进了会场,县公安在外面布控,会议结束,直接先拿下。”丁平把笔记塞回枕头底下,“所有的保护伞和塔寨的主心骨,一次性全部拿下,剩下的交给公安去办,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丁平话说完,病房里安静了。
李云龙和周承明对视了一眼,但那一瞬间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变了,这丁平的政治斗争经验是跟谁学的?李云龙的嘴角动了一下,用眼神示意着周承明来问。
看到李云龙的眼神,周承明不情愿的开了口,“你这是跟谁学的?从你十岁开始,老首长就在教导你、培养你,我和李老都在场,我可不记得老首长教过你这些。”
丁平靠在枕头上想了想,这里没有雨夜擒龙,没有那些他前世见过听过的事情。他在努力地想找个背锅侠,突然眼睛一亮,望向关切看着自己的两人,开口回应道:“我找了一个新老师,就是祁同伟大哥在汉东大学时的老师,高育良。我爷爷是我拜师的见证人,高老师是明史专家。”
周承明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接着说,你这位老师教了你什么?”
“明万历二十年,蓟镇兵变。明日校场发饷,不必着甲。”丁平因为长时间说话,气力跟不上,有些虚弱的回答。
周承明愣住了,刚才他是认真在听,脑子里在转,这回是脑子里那些转的东西一下子全停了。他的脸色变了,有些愤怒,老首长教的好好的一个孩子,才多久就学会了这种手段,这都教的什么玩意?不应该教丁平当当正正之师,携天威平四方宵小吗?果然学好十几年,学坏一出溜。
李云龙看看丁平,又看看周承明,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走了个来回。“什么意思?什么兵变?什么发饷?”
周承明抬起手扶着额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摁了两下,然后那只手就搭在额头上没放下来。
“李老,丁平同志还有伤,让他多休息一会,咱们去外面,我来跟您解释,”他拉着李云龙就要向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对着丁平说:“行,就按你说的办,省委胡书记那边我来汇报,调查组这边有李老,你好好休息吧。”
远在汉东省京州市政府大楼的办公室里,高育良正在看一份关于开发区建设的文件,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鼻子忽然一痒,连打了三个喷嚏。一个比一个响,最后一个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茶杯里的水都晃出来几滴洒在文件上。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摸出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鼻子。
“谁在背后念叨我?”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拿起文件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