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难军一万二千,彰武、麟府二州联军八千五百,于三川口隔河对峙。
符彦卿正从吴起镇赶来,三百里路程,三、五日可至,双方军力可谓旗鼓相当。
局势已然明朗,延州城中仅有千余守军,此战李彝超若胜,不仅能够打破封锁,一州之地唾手可得。
若是败了,定难军元气大伤,能否平安退回夏州都不好说,必然落得被三方蚕食殆尽的下场。
此战将会决定延夏两镇的气运升降。
李彝超的杀手锏亦已显露,他的底气所在,正是取名铁鹞子的具装甲骑连环马。
此时他正在埋怨弟弟:“殷弟,铁鹞子出击过早。高行周有了防备,便难起到一锤定音之效了啊。”
李彝殷摸着肥大肚腩,不以为然:“兄长多虑了。铁鹞子纵横无敌,何况这么短时间,高行周能想出什么克制办法。”
李彝超觉得弟弟初战得胜,过于骄狂,告诫道:“高行周老于战阵,沙场经验比你我二人年纪还大。这场战事干系我们能否在西北立足,切莫轻敌大意。”
“兄长,这仗都听你的,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李彝超的手指沿着弯曲河川划出一道弧线,形如一弯明月。
“殷弟,你可看出其中名堂?”
七千轻骑布于两侧,三百铁鹞子跟随五千中军,布成偃月之形。
若敌军抢攻,此阵适合发挥弓箭威力,三面射击渡河的敌军。
若采取攻势,轻骑先撒出去冲击敌军两翼,一旦扰得阵形生乱,以铁鹞子突破中央,最后全军压上,一波带走。
李彝超采取的战法并不出奇,数百年来流传至今,依然百试不爽。
无他,骑兵作战的要领总结下来,“轻骑骚扰,重骑陷阵”八字而已。
“兄长,李彝敏、李彝俊他们怎么安排?”
互为同父异母的兄弟,李彝殷的语气如同提到陌生路人。
“让他们居于阵后,那些残兵败将,莫要拖了全军后腿。”
“好嘞,就让他们俩看我怎么蹂躏敌军,杀他个血流成河。”
李彝殷话中杀气极重,李彝超告诫道:“殷弟,从土门、塞门到金明,你一路屠镇之举未免过分。等夺下延州,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地盘,杀光了汉人,怎么治理?”
李彝殷咧嘴一笑,拍得肚腹嘭嘭作响:“儿郎们总要见见血,能发财玩女人才肯卖命。再说汉人和韭菜一样,割了一茬,不久还会再长出来一茬,不愁没人交钱纳税的。”
……
高行周的布阵中规中矩,以麟州杨家军为左翼,府州折家军为右翼。
两翼需要应对敌军轻骑攻袭,进而反击压制,责任重大。否则轮不到铁鹞子发动,全军就会阵形大乱乃至彻底崩盘。
对此杨弘信极有信心:“高帅放心,杨某必胜而后返,如不用命,先斩吾头!”
折从阮稳重保守得多,拱手抱拳道:“必不辱命!”
高行周自领中军,一线弓箭手、二线长矛手,三线即为精锐牙兵。李计都的数百残兵也编入中军,甚至把前卫指挥之责交给了他。
李计都感激涕零,重重磕了个头,一句话都没说。
待诸将各自领命散去,高行周自言自语道:“我高氏毕竟乃外来人士,军中根基尚浅,州兵还是由本地土著指挥更妥。李计都知耻后勇,志在报仇,定能奋战。”
“而且他的家口都在州城,一定不想妻儿老小落得和金明镇一样下场。”
帅帐只有父子二人,高怀德知道父亲是解释给自己听的。
他心中还是放不下那支重骑,再度问父亲打算怎么对付。
被儿子缠得无法,且决战在即无须隐瞒,高行周取出一杆兵器。
那是一柄长仅七尺二寸的短枪,比惯用的大枪短了一半不止。枪头八寸,下部侧向突出一根倒钩,钩尖内曲,边缘锋利。
高行周一钩一拨,一搠一分,随手使了几路。
高怀德枪术已有根基,一看就明白:枪头多出这根倒钩,与拦扎拿为核心的大枪路数迥然有异,乃是钩、镰、搠、缴诸般套路。
“八步四拨,荡开门户,浑身盖护,夺硬斗强,此乃钩镰枪正法。”
凭这柄短枪,能克制铁甲连环马?
高怀德不太相信。
重骑冲来,气势犹如排山倒海,即便竖立巨盾防护的重甲步兵也要被撞飞,何况手中就这么一柄短枪,还不吓得逃跑。
“你说的没错,钩镰枪并非正面对敌之用,精髓在于藏林伏草,钩蹄拽腿的下三路暗法。”
高行周锐目精光一闪:“李彝超选在三川口决战,岂非天意?河川芦苇荡中,便是铁鹞子的葬身之地!”
“说起来,你此前的发现,于此役也能发挥些许作用,不无小补。”
高怀德知道父亲指的是猛火油,心想莫不是要施展火攻?骑兵倏忽来去,哪有那么容易烧到他们。
不待他细问,斥候来报:“敌军发起进攻,数千轻骑来犯我军两翼!”
高行周长身而起:“跟着为父,且看如何破敌!”
……
初冬河浅,水深只及马腹,不必架桥即可徙涉而过。
七千余轻骑倾巢而出,马蹄起落处,河面水花四溅,河底淤泥翻起,搅得原本清澈的延川不得安宁。
这批去往清涧的党项骑兵没有捞到一点好处,眼见袭破金明镇的同伙展示到手战利品,吹嘘破城之后的各种快乐,嫉妒贪婪之火熊熊燃烧。
“金明镇如何比得州城富庶,城中的小娘子肤白貌美,谁抢到手就是谁的。”
开战前,李彝殷承诺打破延州城,允许放手大抢,党项骑兵心痒难耐按捺不住,争先恐后渡河攻来。
他们一边渡河,一边不时抽箭射向前方,意在起到吓阻之用。
兵法有云: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渡而击之,利。
李彝超并非不懂兵法,只不过快马横渡延川无须片刻,敌军稍一犹豫,反应略慢上一拍,大批骑军登岸,立时便可取得此战先机。
然而他遇到的对手皆非庸将,鼓角齐鸣声中,联军两翼齐出迎敌,折杨两家的四千人马果断上前,截住了党项轻骑。
杨弘信早已不耐,跃马向前大刀一挥,迎面一骑猝不及防,当即被砍落马下。
跟在后面的那骑下意识举起手中弓箭抵挡,杨弘信想都不想,提刀再砍。
喀的一声轻响,牛角制作的弓身断成两截,接着劈中躯体。
金刀势大力沉,根本不是轻薄的皮甲所能防御,斜肩带背斩出一道恐怖伤口,那骑当场气绝身亡。
“杨家儿郎,随我来!”
家主一马当先连斩二人,族人紧跟在后,冲入刚上岸,立足未稳的定难军阵列。
李彝超麾下亦有骁将,系素色羊头旗帜于枪上来战:“谁敢与吾敌者!”
杨弘信让过刺来一枪,抡刀搂头盖顶,敌将铁盔凹陷颅骨碎裂,脑瓜劈成两半,登时落马身死。
一合分出胜负,两军皆大喊呼号,定难军气势更沮。
杨弘信驰马入阵,左劈右砍,杀伤十数人。
遭到打击的党项轻骑三三两两进入战斗状态,乱战考验个人武艺,麟州杨氏以武传家,逐渐占据上风。
“此人难敌,当以计取。”
一声唿哨,党项数骑两两成对,横空拉起数条粗大绳索,意欲拦截杨弘信。若能勒翻他落马,一拥而上杀了这名猛将,敌军必定溃败。
“正面抵敌不过,玩这些卑鄙把戏。”
杨弘信极为不屑,金背大砍刀舞成一团光华,厚重刀头落下,手指粗细的绳索挨上一刀,应声断为两截。(注1)
登岸接战的党项骑兵不敌他的勇武,站不住阵脚,节节后退。
杨弘信沿着河岸持刀横突,敌军一个接一个被逼落河中。
麟州军人数虽有所不及,主将带头冲锋陷阵,击敌半渡,挡住了定难军的进攻。
……
再看右翼的折从阮,又是另一种作战风格。
他左右环顾,吩咐身畔两名十七八岁的少年:“德袅,你指挥前阵,德愿,你指挥后阵,就按此前与契丹军的战法。”
两名少年躬身领命,掌中令旗向前一挥,几个亲兵各去传令。
折家保有的兵力比杨家更多,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
“张弓,齐射!”
二千余人的队伍分为前后两阵,前阵先发,千余支箭密如一团蜂群,朝着渡河中的党项骑兵射去。
敌军骤然遭到打击,上百人中箭跌落,战马身躯中箭,遍体冒出血花。
人喊马嘶,乱成一片。
党项骑兵发起反击,但是排成纵列渡河的阵形不利于组织齐射,难以对折家军构成威胁。
此时后阵出手,第二波攻势造成新的一轮伤害。
片刻后,前阵再度齐射,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几无空隙。
“冲!冲过去!”
负责指挥左翼的定难军将领下令加速,尽快脱离箭雨的覆盖范围,党项轻骑争相抢渡,阵形拉得更长了。
折家军中骤然突出一队人马,径直冲向敌阵中段。
“折家,踏白队在此!”
踏为勘察搜索,白为敌方伏兵。
踏白队建制灵活,数十乃至数百上千皆可,序列位于摧锋、先锋、游奕诸部之前,担任全军尖兵,执行探路侦察,战术突击等任务,成员多选智勇双全者。
折从远亲率这支精锐,一举楔入敌阵薄弱处,定难军的左翼战线也呈显败象。
折杨二军皆得势,高行周的作战意图初步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