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算夫人尚在人世,想来也不会出言劝阻先生。
方陈在心底默默补了这么一句。
闻钰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不远处便是交战区,炮火轰鸣震得大地微微震颤,地面裂开一道道沟壑,满目疮痍。
他很有先见之明地开了一辆减震性能不错的车,经过时坑洼时,只有车轮在上下颠簸起伏。
方陈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在边境小城外围一处废弃厂房旁。
闻钰没有立刻下车,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透挡风玻璃,望向远处那座被硝烟熏得灰暗的城市轮廓。
为了阻止这大批军火流向真正的战场,他只能尽力用金钱筑起一道高墙,把那些能毁灭无数家庭的武器,死死锁在自己的手里。
以战止战,四个字听来轻飘飘,唯有踏足这条路的人才清楚,每一步都如行走在刀尖之上,步步见血。
他身上沾染了金银利禄、枪药,连自己偶尔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沉沦其中、迷失本心。遑论外人。
思绪翻涌间,闻钰想起多年前的画面。那时她也站在战火肆虐的断壁残垣里,举着相机,轻声对他说:“阿钰,真希望有一天我能彻底退休。”
这话的潜台词,是世间再无战火纷争。
但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所以他替她等,替她守,哪怕要用肮脏的方式。能做一些是一些吧。
方陈下车后守在车门边,等着先生的指示。
耳麦里突然“嘶啦”几声,传来其他人焦灼但无力地问话:“方陈,你现在在先生身边?你再看看能不能劝劝,五倍的代价太大了。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那些军火商都会跟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那时候我们很难全身而退。”
空气中有浓浓的硝烟焦糊味,世界好像都笼罩在这种味道里,不知道呼吸的哪一口才会是澄澈的空气。
方陈苦笑:“我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车内忽然传来两声轻叩。方陈当即敛去神色,神情肃穆地上前,为闻钰拉开车门。
闻钰迈步下车,看见厂房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越野车。
这里是战区的临时收容点。青壮劳动力都被赶去战场了,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
他认了下车牌照,确认不是那些碍眼的“老朋友”后,抬步走了进去。
门口的守卫为他打开门,和要出来的顾简墨来了个面对面对对碰。
闻钰:“?”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顾简墨神色坦然,不见半分意外,反而气定神闲道:“我就知道在这能蹲到你。”
闻钰:“蹲我做什么,你改行做条子了?”
他扬着眉眼,把白色的手套往上拉了拉,姿态从容优雅,端得好像是一副优雅绅士的做派:“我虽然不怎么守法,但也是个好公民。你要是想晋升的话,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朋友,抓两个就够你升到国际一级警督了。”
顾简墨听他说完也没搭腔。
两人相视沉默一会,闻钰轻笑了一下,他垂眼看了下地,而后敛了神色:“说正经的,你过来做什么?”
这里的很多指示牌已经倒了,路况复杂,不熟悉的人过来很容易误入战区,遑论此处离战区只有不到一公里。
堂堂小朋友前两天还在他那玩,闻钰可不想小朋友的爸爸倒在他插手的地界。
“本来没什么要紧事,但是刚刚传来的消息,这批新武器,斯特森准备加价两倍。”
顾简墨盯着闻钰的神情:“你准备怎么做,闻先生。”
闻钰眉眼温和,看着顾简墨,不答反问:“怎么,顾总想分一杯羹?”
“那我这个过来人,可要给你一个忠告。”他看着顾简墨,语气郑重地一字一顿,“染指一点,都没那么容易洗白。”
顾简墨点头:“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你要怎么做,闻先生。”他再次提问,这次直接直白地缩小了闻钰回答的范围,“或者说,你准备加价几倍?”
闻钰不说话了。
风卷着粗粝的沙尘从两人中间穿过,吹得厂房外面残破的铁皮墙猎猎作响。
方陈守在不远处,拦住了一个看见闻钰,于是要跑过去的孩子。
许久。“你要做什么?”闻钰终于开口了。
“你加价,我跟。”顾简墨道,他看着闻钰扬起的眉梢,补充解释道:“顾氏有条航线途经这,一直打着不是个事,耽误我生意。。”
“还有呢。”闻钰看着他。
“……我姐有产业在这附近,如今也收到波及。”
“还有?”
“……小白的工作室也受影响,好歹也是半个妹妹,她那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宋予白:你放屁。)
全是胡扯。
闻钰在心里腹诽。
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根本不足以让顾简墨亲自赶来蹚这趟险水。
但他没说。顾简墨也没点明。
顾氏闻氏几代积累合作,说不上多么好的世交,但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到了他们这一代,因为机缘巧合,因为小白会带一群孩子,因为闻钰恰好喜欢、又稀奇,联系逐渐密切。
如今竟然也可以说得上一句“心照不宣”。
直到现在,两棵巍然屹立的大树,有两根枝条重叠,为同一片土地遮荫。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能看到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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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虽然闻先生是个爱好和平还喜欢做慈善的好人,但他是军火商。
他是靠以战止战的方式,把要送往战场的武器控制到自己手里,从而让两方没有供给,加速战争结束。
所以闻钰卖的是武器,不是战火。
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