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原本伸向被角的手,停在了半空。
沈清还陷在梦里。
她眼角滚出一滴泪,顺着苍白的脸滑进枕头里。
“楚安颜……”
“她跟那个男生……”
“我没有……”
她的呼吸忽然乱了一下,指尖死死抓住床单,像在护着一件不能见光的东西。
“你别喜欢她……”
“顾言……”
“你别看她……”
“她身边那么多人……”
“她不是……”
后面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再也听不清。
顾言的目光沉了下去。
大学。
楚安颜。
男同学。
照片。
误会。
几个断掉的词,在他脑子里拼出了一条旧线。
那条线,他原本以为早就被时间冲淡了。
没想到多年之后,会从沈清的梦话里,被硬生生拽出来。
沈清还在低声呢喃。
“别问了……”
“言哥,别查……”
顾言没有再动。
几秒后,他伸手,把她攥皱的被角一点点抚平。
动作很慢。
像是在整理一份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病历。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安静看着她破碎的睡颜。
几分钟后。
沈清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慢慢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第一眼,她看见了顾言。
沈清的身体瞬间绷紧。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也跟着跳了一下。
记忆涌了回来。
白家合同,北郊疗养院,濒死感。
还有顾言坐在客厅里,那双冷得几乎没有人味的眼睛。
她想坐起来。
可手脚软得厉害,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言哥……”
沈清嗓子哑得不像话。
她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怕。
怕顾言继续追问疗养院那三个月。
怕他把她从这张病床上拖起来,再一次丢回那个深渊。
她右手抠紧床单,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
顾言看着她。
没有发怒。
也没有质问。
他只是倾身向前,伸出右手,盖在沈清死死抠住床单的手背上。
沈清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顾言的手很大,掌心干燥。
他没有用力。
只是平稳地覆住她冰冷的手背。
用最简单的触碰,压住她快要炸开的恐慌。
“不问了。”
顾言开口。
沈清瞳孔一颤,怔怔看着他。
顾言声音很低。
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北郊疗养院,是结婚前的事情,我不会再问你。等你自己坦白。”
沈清眼眶猛地发酸。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枕头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
顾言从旁边抽出两张纸巾。
没有递给她。
而是抬手,亲自擦掉她脸上的泪。
动作算不上温柔。
甚至还有点生硬。
可就是这点生硬,反而真实得让沈清心口发疼。
顾言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视线往下,落在沈清平坦的小腹上。
“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保住这个孩子。”
病房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只有点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沈清的呼吸停住了。
她顺着顾言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大脑空白了一瞬。
“言哥,我……”
她喉咙动了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顾言看着她这副完全不知情的反应,也彻底印证了苏晓鱼的判断。
“十天。”
顾言语气很稳。
像是在宣告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沈清的眼泪彻底决堤。
孩子。
她和顾言的孩子。
这些时日里,她每一秒都在怕顾言和她离婚。
她手里能打的牌,几乎已经清空了,而顾言却不断挖掘出她想要守住的秘密。
白雪步步紧逼,盛久风雨飘摇。
宋长洲还在海港城设局。
她整个人都像被逼到悬崖边。
往前一步是死。
往后一步,也是死。
可现在,老天给了她一条活路。
不是翻盘。
而是她终于又有了一点活下去的理由。
沈清反手抓住顾言的手腕。
她抓得很紧。
指甲隔着西装衣袖,几乎要陷进他的皮肉里。
“言哥……我一定保住我们的孩子……”
她语无伦次,眼底却重新燃起求生欲。
“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好好养病。”
“我把公司的事情全交接出去。”
“我再也不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声音里有恐惧,也有卑微。
“言哥,我承认。”
“从疗养院出来以后,我对那三个月的记忆,真的出现了很严重的缺损。”
“我不是故意瞒你。”
“是很多画面,只要我一回想,就像有人在撕我的脑子。”
“疼得我根本拼不起来……”
沈清仰起惨白的脸。
满是泪水的眼睛死死望着顾言。
像抓着最后一块能救命的木板。
“但我发誓。”
“只要我的记忆能拼起来。”
“只要我想起来哪怕一点。”
“我一定原原本本,亲口告诉你。”
“我绝不再让白雪,也不会让任何外人,替我揭这个伤口……”
她声音发颤,却咬得很清楚。
“言哥,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以后,什么都不瞒你了。”
病房里很安静。
输液泵每隔几秒轻响一次。
沈清抓着顾言的手腕,像抓着一份刚从火里抢出来的判决书。
顾言没有抽手。
他看着她。
片刻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沈清怔住。
顾言语气很低。
“北郊疗养院我不问。”
沈清刚松下一口气。
顾言又开口。
“但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沈清的肩膀立刻绷紧。
顾言看见她眼底刚压下去的恐惧,补了一句。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更让沈清难受。
因为她听得出来。
顾言是真的给了她退路。
不是试探,也不是诱供。
是真的让她选。
沈清喉咙发堵。
“你问。”
顾言把她手背旁边的被角拨开,免得她无意识用力扯到留置针。
“你刚才梦里,提到了楚安颜。”
沈清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下去。
顾言继续道:“还有照片。”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按住了。
沈清盯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崩溃式的嚎哭。
而是她想忍,却怎么都忍不住。
她闭了闭眼。
胸口起伏了几次,强行把情绪压回去。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又跳了一下。
顾言抬手,按住她的手腕。
“慢一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命令。
更像是在提醒她。
别把自己再逼进那个死角。
沈清死死咬着唇。
几秒后,她终于松开。
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
她不敢看顾言的眼睛,只能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那片白,刺得她眼眶发酸。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你,是在苏海大学图书馆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