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要回南京了,临行前的晚上,大帅府难得热闹了一回。
张少帅在东花厅摆了一桌家宴,说是不谈公事,只吃饭。
但顾长柏心里清楚,这顿饭没那么简单,他到沈阳快一个月了,还从来没见过于凤至和赵一荻同时出现在一张桌子上。
今天都来了。
于凤至穿了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气色比捆在床上的时候好了太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窝也不青了。
赵一荻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之间的气氛算不上亲热,但至少不打架了,用王卓然的话说,这是帅府近一年来最大的外交成就。
四个孩子被副官领进来的时候,顾长柏正端着茶杯跟张学良聊北大营的事。
打头的张闾瑛十二岁,端庄得不像个孩子。她身后跟着三个弟弟,闾珣十一岁,闾玗十岁,最小的闾琪才八岁,被哥哥牵着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进门就盯着顾长柏看。
“顾伯伯好。”四个孩子齐刷刷站成一排,鞠躬。
“好好好,都起来都起来。”他摸了摸口袋,什么都没带,只好干咳一声,“这个……顾伯伯来得急,没给你们带礼物,回头补上。”
于凤至站起来,端着一杯茶,走到顾长柏面前。
“顾总长,汉卿的事,我和小妹的事,我们全家的事,谢谢您。我是个妇道人家,不懂军政大事,但我知道,您是我们家的恩人。”
赵一荻也站了起来,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杯,跟于凤至并肩站着。两个女人一起给顾长柏敬了一杯茶。
顾长柏接过茶,没说什么客气话。他看了看于凤至,又看了看赵一荻,然后指了指张少帅:“你们俩把他看住了。他要是敢复吸,你们给我发电报,我从南京坐飞机来抽他。”
张少帅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宴席散了,孩子们被副官领走了。于凤至和赵一荻也先回了房,东花厅里只剩下顾长柏和张学良两个人。
桌上摆着花生米和半壶残酒,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个人脸上红通通的。
顾长柏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汉卿兄,我明天走。走之前有几句话。”
“你说。”
“东北这地方,是个金窝,也是个火药桶。北边是苏联,南边是日本。你坐在火药桶上,手里攥着三十万东北军,你觉得自己有实力,但你得想清楚——你的对手是谁。”
张少帅放下酒杯,表情认真起来。
“苏联那边,”顾长柏伸出两根手指,“你记住。第一个,去年十月,他们刚启动了他们的第一个五年计划,重点就是重工业和军事工业。拖拉机厂、钢铁厂、坦克厂,全都是按照国防动员的标准建的。他们国内的混乱已经结束了。第二,苏联红军现在已经不是当年跟白俄打内战的那支破烂队伍了。他们的指挥体系、炮兵配比、后勤保障,都是按照现代战争的标准来的。”
张少帅皱了皱眉:“可是有人说,苏联内部乱得很,粮食不够吃,老百姓在闹事,根本打不了仗。”
“谁说的?”
“吕荣寰、张景惠,还有几个白俄顾问。”
顾长柏放下酒杯,看着张少帅,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傻”的无语。
“汉卿兄,你想想这些人是什么来路,白俄是让苏联红军打出来的人,他们对苏联的看法就跟丢了江山的遗老遗少看革命党一样,你觉得他们嘴里能有一句客观的?吕荣寰是中东铁路督办,张景惠是东省特区长官,他们天天琢磨着怎么把中东路从苏联人手里抢过来,好捞钱。他们说苏联不堪一击,你就信?”
张少帅愣了半天没说话。
“我问你一件事。”顾长柏往前凑了凑,“一年前把你们打得丢盔弃甲的那支北伐军,是跟谁学的?”
张少帅的脸色变了。
“北伐军的军事顾问是苏联人,政治委员制度是跟苏联学的,军队编制是苏联顾问搞的,黄埔的步兵战术都来自苏联。你们的部队在河南跟北伐军交过手,什么结果你自己清楚。北伐军只学了苏联人一点皮毛,就能把北洋几十万军队打得落花流水。你现在觉得,你的东北军在北伐军的师傅面前,有几分胜算?”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砖地上,很快就灭了。
“承烈兄,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要主动去惹苏联,中东路的事,不要动武,只要苏联有谈的意向,就可以继续谈,苏联也忙着国内发展,不想打仗,但你也不能主动打他啊。”
顾长柏把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东北内部的事理顺,否则,就什么都不用谈。”
张少帅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了。
“我记住了。”他说,“承烈兄,回了南京,有什么事你发电报来。东北的事,你随时可以说话。”
………………
第二天,顾长柏刚离开沈阳,杨宇霆的车就停在了大帅府门口。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常荫槐。两人从同一辆车上下来,踩着雪就往里走,那架势不像来汇报工作。
门口的副官刚想通报,杨宇霆一摆手:“不用,我们自己进去。”
张少帅正在老虎厅看地图。顾长柏走之前给他留了一份关于中东路局势的分析,写得密密麻麻,他正看得入神,门就被推开了。
杨宇霆和常荫槐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沓文件。
“杨督办,常省长,坐。”张少帅放下地图,语气很客气。
戒毒以后他脾气好了不少,换以前,不敲门就进他办公室的人早被轰出去了。
杨宇霆没坐。他把那沓文件往桌上一拍,开口就直奔主题。
“汉卿,中东路的事不能再拖了。我拟了个方案——成立东北铁路督办公署,把中东铁路纳入东北交通委员会的管辖。督办的人选,翰香最合适。”
常荫槐在旁边点头:“对,这事我跟邻葛兄已经商量好了。”
张少帅拿起文件翻了翻。纸上的字还没看完,心里头已经凉了半截,简直是逼宫。
“邻葛兄,这事牵涉对苏外交,我刚易帜不久,得先请示南京——”
“请示什么南京!”杨宇霆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东北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南京管了?老帅在的时候,咱们什么时候看过别人的脸色!”
常荫槐紧跟着帮腔,嗓门比杨宇霆还粗,一口东北土话砸过来:“少扯这袄领子!煞楞签了!”
(别废话,赶紧签字。)
张学良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文件,没动。他看了看杨宇霆,又看了看常荫槐,两张脸上都写满了不耐烦。
“这件事——”
“汉卿,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杨宇霆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点在文件上,咚一声响,“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东北上上下下多少事等着办,你一个人拖着,拖得起吗?”
常荫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往桌上一拍。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张少帅低头看着那支笔。顾长柏走之前说的话忽然清清楚楚地浮上来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东北内部的事理顺。否则,就什么都不用谈。”
“文件先放这儿,我再看看。”
“行。”